天一亮,萧执叫人在正屋挂白。
  管家迟疑道:“侯爷,昨日才漆了喜字。”
  “揭了。”
  小厮刮下门楣上的红漆。
  漆还没干透,黏成一条条落在地上,像干涸的血。
  沈月姝赶来时,喜字已经刮了一半。
  “阿执,喜事才办一半,你为一个下堂妻设灵,沈家的脸往哪儿放?”
  萧执想起那日,她娘的薄棺停在阶下,沈令仪跪在棺前,十指带血。
  他却说:“别挂白,也不许设灵。”
  “挂。”他说。
  众人仍不敢动,纷纷看向沈月姝。
  八年前,沈令仪初进门时,下人也只看他的脸色。
  是他强撑病体,将人召到正院,说夫人的话就是他的话。
  后来沈月姝回来,他收走对牌和钥匙,下人们便不再听沈令仪的。
  是他先变的。
  “没听见吗?挂。”
  念安忽然拖来一张凳子,爬上去扯过白绫,踮脚往门楣上系。
  凳子摇晃,白绫也系得一长一短。
  沈月姝伸手抱他:“念安,快下来。”
  念安躲开她,死死攥着白绫。
  “爹,她会翻墙。那回她翻得那么快,火烧起来时,为什么不翻?”
  萧执没有回答。
  念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明白了。
  “那回,是我喊的人。是我害她被锁起来的。”
  他跳下凳子,跑进西耳房。
  午后,沈夫人亲自登门,望着那截歪斜的白绫冷笑:“侯爷这是要给一个庶女披麻戴孝?”
  “她是我萧家明媒正娶的夫人。”
  “和离书是侯爷亲手写的。她如今与萧家没有半点干系。”
  沈夫人走后,木匠送来灵牌,问该刻什么。
  萧门沈氏。
  这四个字刻不得。
  是他亲手把她从族谱上划了出去。
  沈氏令仪,她是沈家不要的庶女。
  萧执猛地攥紧手指:“先放着。”
  夜里,他去西耳房取遗物,一推门便看见门板内侧的暗红血痕,从齐胸处一直拖到门槛,共有十道。
  她娘死的那夜,是他下令锁门。
  她在里面拍到十指出血,也没人开门。
  萧执碰了碰最长的血痕。
  念安正蜷在旧床上,抱着虎头枕睡着,脸上泪痕未干。
  墙边放着一本药浴手册。
  “忌凉酒。左腿阴雨日先热敷,再入浴。”
  “他嫌烫,会说不要了,不必理他。敷满一刻钟。”
  “念安冬月咳,用秋梨,不用川贝。”
  她把他的腿、念安的咳、正屋漏雨的砖都交代清楚,唯独没写自己。
  冷风从旧窗纸边漏进来,萧执的腿疼得厉害。
  他照手册烧了水,布巾捞起时,手背立刻红了一片。
  他将滚烫的布巾按在腿上,咬紧牙,没有拿开。
  第二日下午,亲兵带回别院车马簿的残页。
  “侯爷,送炭车进院前,在城南义庄停过。火后少的也不是一辆车,是一个人。青禾不见了,别院里只有一具尸体。”
  萧执猛地抬头。
  门外灵案已经摆好,只差灵牌。
  木匠见他出来,忙问:“侯爷,可想好刻什么了?”
  萧执盯着那块空白木板。
  “先别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