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停尸房终年不见日头。
萧执进去时,仵作正在验那具焦尸。
“女尸身长与沈氏相仿,面目难辨。但她口鼻里没有烟灰,起火前便已死了。”
萧执盯着焦尸:“会不会是先被人害死?”
“身上无伤,骨头也完好。”仵作翻过尸体的手腕,“侯爷看这里。”
焦黑的皮肉下,露出一小片没烧透的手背。
“皮肉细,没有冻疮和旧裂口,指节也不粗,不像常年做活的手。”
萧执俯身看去。
他想起交还对牌那天,拇指擦过沈令仪手背的裂口。
她守药炉,替他揉腿,给念安浆洗衣裳。
裂口好了又裂,八年结成一道硬痂。
这不是她的手。
萧执扶住木架,低声道:“她没死。”
他赶到城南义庄,找到了送尸的车夫。
“前夜送去别院的是具无名女尸。病死的,无人认领。”
“谁让你送的?”
“一个圆脸丫鬟,左边眉尾有颗痣,付钱时手一直在抖。”
官差当面翻开账册。尸体离开义庄的时辰,早于别院起火两个时辰。
萧执问:“她付了多少?”
车夫报出一个数。
那点钱,还不够侯府一日的炭钱。
可他曾让人从沈令仪门前抬走半车炭,只因沈月姝夜里咳嗽。
她卖掉唯一的陪嫁银镯,想给母亲买药,银钱也被截了下来。
她走时,身上只剩这些。
“她们去了哪里?”
“我只送到城东渡口。”
萧执立刻上马。
亲随在身后喊他的腿,他没有回头。
天将黑时,他在渡口查到两日前的船籍。
第一张没有。
第二张上写着青禾,下一行是姜令仪。
萧执看了三遍,才问:“她为何姓姜?”
管事神色古怪:“随母姓。侯爷不知道她母亲姓什么?”
萧执答不上来。
她母亲的药钱,是他批了又让人缓的。
她母亲送来的信,是他拦的。
她母亲走了二十里雪路来见女儿,也是他下令不许进门。
他还说过,等病好了,便接她母亲进府奉养。
可整整八年,他连她母亲姓什么都不知道。
“她在哪里下船?”
“南岸清河镇。上船时站不稳,是丫鬟扶着的。”
萧执把船籍从头翻到尾,想找一句她留给自己的话。
骂也好,恨也好。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和一枚按得很深的红手印。
管事合上簿子:“侯爷,没有了。”
萧执走出棚子。
最后一条货船正缓缓离岸,灯影在水面上摇晃。
他想起她坐进侧门外那顶素轿。
风掀起轿帘,他伸出的手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他说:“陆崇不会委屈你。”
她说:“这样很好。”
他以为她认命了。
原来那时,她已经备好了义庄的尸体、送炭的车和渡口的船,甚至换回了母亲的姓。
她在他眼皮底下安排好一切,他却一样都没看见。
这两日,他坐过喜堂,跪过火场,揭了喜字,挂起白绫,以为自己在替她守丧。
可她没死。
她是活着离开了。
她宁可在棺材里躺一回,也不愿在侯府多留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