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人正在收摊。
铺门的木板一块块合上,传来沉闷的轻响。
萧执没有反驳。
我抬眼看着他。
“神婆说过,我替你挡了煞,欠下的命迟早要还。那时我不信,后来却真在你身边困了八年。”
“你瘫在床上的时候,我替你煎药、揉腿,撑着侯府。念安病了,我守着他。你要我交钥匙,我交了。你要我和离,我也签了。”
我的手指在钥匙上慢慢收紧。
“八年,我还够了。”
萧执喉结动了一下,脸色愈发苍白。
“我娘那一条,是你们欠的。她在雪地里走了二十里,临死都没能见我一面。你还不了,就别想着还。”
他低下头,半晌才道:“是。”
“这块地,我只替她拿着。”我说,“与你我之间没有关系。”
“我明白。”
“你往后的日子,是你自己的。我的日子,也是我的。”
萧执看了我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也很难看,像是牵动了嘴角,却没能落进眼里。
“八年前你进门那夜,我说,娶谁都一样。”
我没有说话。
他望着我,眼底布满了赶路留下的血丝。
“令仪,不一样。”
“我到今天才知道,原来真的不一样。”
说完,他转身往巷口去了。
走到巷口时,他停了一瞬,却没有回头。
我在门外站了片刻,拿起石台上的地契。
纸上“姜云娘”三个字墨色清楚。
我打开妆匣,将地契放进去,与那张和离书收在一处。
这不是原谅。
只是娘生前没能留住的东西,如今我替她存着。
傍晚,我去镇南看娘。
碑旁的石缝里,钻出一截忍冬的新藤,叶子上还沾着雨水。
侯府那株,是他让人拔的。
这一株没人种,自己长出来了。
我剪去枯叶,在碑前坐了一会儿,下山。
青禾在路口等我,提着一包刚蒸好的馒头,隔着老远就喊。
“姑娘,快些!最软的那个给你留着!”
季大夫在善养堂门口招手:“明早两位腿疾的老人过来,多备几块护膝的布。”
“好。”
青禾把馒头塞进我手里:“趁热吃。小满等你半天了。”
小满立刻反驳:“谁等她了?是季大夫叫我留的。”
“你方才还一直催我去路口看!”
“我那是怕浪费粮食!”
我没有劝,坐在石凳上,把最软的那个馒头掰开,咬了一口。
很软。还有一点甜。
夜里,我点起新买的灯,把护颈拿出来。
娘倒在破庙里时,针还穿在布边,线尾悬着。
我顺着她的针脚,一针,又一针,把剩下的一半补齐。
不急,也不乱。
最后一针打完结,我剪去线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终于完整的护颈。
娘做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是我补完的。
月光从修好的窗子外照进来,落在灯盏旁。火光安安稳稳,一点也不摇。
我吹灭灯,躺回床上。
闭上眼以前,我又想起季大夫账簿上那一行字。
姜令仪。
是娘给的姓,是我自己写上去的名字。
这条往前走的路,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