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的一个傍晚,我正在锁制药房的门。
屋里新做的护膝已经装箱,空气里还浮着艾草和川乌的苦味。钥匙才转了一半,巷口忽然传来马蹄声。
那声音到了石桥边便停下了。
我扣好铜锁,抬头望去。
萧执站在巷子那头,没有往前走。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旧的深色长袍,身边只拴着一匹马,没有亲随,也没有车驾。
不过一个冬天,他又瘦了许多,鬓边添了几根白发。站着的时候,左腿仍微微往外撇,靴边还沾着一路赶来的泥。
他停在离我几丈远的地方。
“我不进去,只说两句话。”
我重新推了推制药房的门,确认锁好,才将钥匙收回腰间,转身看他。
他先开了口。
“念安想来清河镇读书。镇上有位先生学问好,曾在京中教过几年书。他听说后,自己求了我好几回。”
萧执顿了顿,像是在等我的反应。
“我没答应他,先来问你。”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墙边晒药用的竹帘轻轻作响。
我握住腰间的钥匙。
“那是念安自己的事。他若来,我不躲他,也不会赶他。”
萧执的肩膀似乎松了一点。
我继续道:“但我不会再替任何人照看他。他冷不冷,病不病,功课有没有做完,都该由他自己和你操心。”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没有像从前那样替念安解释,也没有再劝我。
“先生住处旁边有学舍。我会替他安排好,不让他来打扰你。他若想见你,也会先问过你的意思。”
我没有应声。
萧执站了片刻,伸手探入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双手递了过来。
我没有接,只低头扫了一眼。
是一张地契。
纸角盖着官印,墨迹还很新。契上写的地在镇南,挨着我娘坟旁的那片小坡。那里向阳,坡下生着几丛野忍冬。
“那块地原是你外祖姜家的旧产。后来姜家败落,田地被人抵出去,几经转手,落到了镇上一户商贩手里。”
萧执捏着地契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买回来了。”
我看见契书上写的不是我的名字。
是姜云娘。
“不是给你的,是还给她的。”他说,“官府已经备过案,地契也归在她名下。往后无论是沈家还是旁人,谁都收不走。”
巷中一时只有风声。
我仍没有伸手。
萧执也没有再往前。他走到门边,将地契压在石台上,又退回原处,像是怕离得近了,我便会立刻将它还给他。
“令仪,我这辈子欠了两个人。”
他的声音比从前低了许多。
“欠你娘一碗药,欠你一句‘我信你’。”
我看着石台上的那张纸。
地契很轻,被风吹得掀起一角。
可那碗迟了的药,那句迟了八年的话,都不是一张地契能够抵清的。
“都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