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末,河风一日比一日凉。
河边的老纤夫来善养堂复诊时,裤腿上还沾着湿泥。
他套着我改过的护膝,进门时没有让小满扶,自己迈过了门槛。
从前他每走几步,右腿便要往外拖一下,膝盖也不敢打弯。
如今虽然走得仍慢,脚下却稳了许多。
季大夫让他在堂里来回走了两趟,又叫他坐下,卷起裤腿查看。
护膝贴着膝弯,绑带没有勒出红痕。
拆开之后,里面的药草还留着淡淡的苦香,膝上原本高高肿起的地方已经消下去大半。
季大夫替他把完脉,按了按他的膝骨。
“还疼吗?”
老纤夫活动了两下腿:“夜里还有些酸,可不再疼得睡不着了。前几日船靠岸,我还帮人拉了半日绳。”
“不能贪多。”季大夫道,“这条腿能保住,不等于能再拿它当铁打的。”
老纤夫连连应是。
季大夫回头看向我:“这副护膝做得好。药垫的位置没有偏,膝弯也留得合适。他那条腿,总算保住了。”
我蹲下重新系好绑带,试着在结扣处塞进一根手指。
“这里若觉得紧,就松半寸。沾了水要及时晾干,不能湿着戴。”
老纤夫低头看着自己的腿,眼角的皱纹深深挤在一起。
他忽然伸手入怀,摸索半天,掏出一把零碎银钱,硬塞到我手里。
银角被他的体温焐得发热,里面还夹着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
“姑娘,这是我攒的。您收着。”
我合拢他的手,把银钱推了回去。
“药钱和护膝的工钱,您都结清了。第一次改坏的布,也没有算在里面。”
“可您救了我这条腿。”
他不肯收手,声音也渐渐发颤。
“我靠这条腿吃饭。它要是真废了,往后不能拉纤,家里几个小的吃什么?现在我还能下河,还能养活一家子。这不是几副药、几块布的事。”
他说着,眼圈便红了。
粗糙的手掌摊在我面前,掌心全是被纤绳磨出来的硬茧。
那几块碎银卡在指缝间,像是被他攒了许久。
季大夫拍了拍他的肩。
“姜姑娘这里还要做一批护膝,给城外矿上的工人。矿里湿冷,患腿疾的人多。你若实在想谢,就帮着把消息传出去。谁的腿不舒服,叫他早些来量,别拖到走不了路才看。”
老纤夫这才把银子收回去,连连点头。
“我认得不少常年下水、下矿的人。回去我就告诉他们,这护膝有用,真能保腿。”
临走前,他又在门边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唯恐我们看不出他的腿好了。走到巷口时,他还回过头,冲我深深作了一揖。
我站在门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风从河面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
老纤夫踩过湿漉漉的石板路,脚步虽然缓慢,却没有再扶墙。
小满从药柜后面跑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卷量腿围的布尺。
“姑娘,矿上管事昨日只说先做几副试试。今日见了这位大叔,他们总该相信了。”
她将桌上的订单展开,指着最下面新添的数目,压低声音道:“您做的护膝,真的能卖出去了。”
纸上记着布料、药草和针线的用量。
最初只有五副,后来又添到二十副。
每一副的尺寸都不同,旁边还记着用的人是哪一条腿疼,膝盖哪里肿。
我摸了摸那张纸,笑了一下。
第一副护膝剪窄时,我拆了整夜的线。第二副膝弯太松,又重新补了一层布。
药草放多了硌腿,放少了又经不住寒气,我便跟着季大夫一次次改。
如今,终于有人愿意穿着它走出去。
从前在侯府,我管过账,理过库房,也曾为了查清几文银子的缺漏熬到天亮。
账册摞得比手掌还高,钥匙沉甸甸挂在腰间,府里上下都曾叫我一声夫人。可那些田契、银钱和满库房的东西,从来不是我的。
钥匙可以被萧执收走,账册也可以转手交给沈月姝。
八年的心血,不过一句话,便与我再无关系。
如今这一批护膝,是我自己量的尺寸,自己裁的布,也是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哪一味药用了多少,哪一块布裁坏了,卖出去能收几文银子,我都清清楚楚记在自己的账上。
这才是我的。
夜里,善养堂的人都歇下了,我还坐在制药房里核账。
灯芯烧得有些长,我拿剪子挑去一截。
火光重新亮起来,照着桌边叠放整齐的护膝,也照亮账簿上刚记下的数字。
我把当月的工钱和护膝的进项逐一写好,又扣去布料、药草和针线的本钱。算到最后,剩下的银钱不算多,却是我第一次凭自己的手艺挣来的。
我蘸了墨,在账簿末尾签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