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领完杖责,回善养堂那日,走路还一瘸一拐。
她不肯让人扶,手撑着门框,一步一步往里挪。
人还没进门,笑声先传了进来。
“季大夫说我这几日不能碰药炉,怕我站不稳,一头栽进火里。往后只能老老实实坐着缝布袋。”
季大夫从药柜后抬起头:“还有脸笑。伤口裂开了,就再趴半个月。”
青禾立刻闭嘴,在小杌子上慢慢坐下。
小满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捏着半只药袋:“我先替你缝三只。记着,你欠我的。等伤好了,要还我六只。”
“怎么还翻了一倍?”
“替你做活,不收利钱吗?”
两个人拌了几句嘴。
青禾低头穿针,试了两次都没穿进针眼。
她指尖有些发抖,脸上的笑也渐渐淡了。
“姑娘,那一夜,我只想着怎么带你出去,没看清炭棚旁边堆着什么。火一起,我还以为只是烧几捆草绳,没想到会烧得那么快。”
她捏紧细针,声音低下来。
“下次我会先看清楚。”
我弯腰替她捡起滚到地上的线轴,放回桌上。
“不会再有那样一夜了。”
青禾抬头看我,眼圈慢慢红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低下头,将线穿过针眼。
入夏后,季大夫把后院闲置的两间屋腾了出来,打通做成制药房,让我和小满照管外用药。
屋里原先堆着旧木箱和晒药的竹匾。
我们扫了三日灰,又在墙边添了药架。
止血散、冻疮膏和跌打药分开放,每只陶罐上都贴了名字。
军营订的伤药多,靠窗的一整排架子都留给了他们。
匠人装好门锁,把钥匙交给我。
我插进去试了试,锁舌发涩,转到一半便卡住了。
匠人说新锁都要磨合,用几日就顺了。
我没有收下,让他当场拆下来重磨。
第二回,钥匙能转,门却要用肩膀撞才能开。
第三回,锁舌仍旧刮着木槽。
直到第四回,我轻轻转动钥匙,门一推就开了。
我将门关上,又重新试了一遍,才把钥匙挂到腰间。
铜钥匙碰着衣带,发出清脆的轻响。
侯府的钥匙,是萧执亲手交给我的,后来又亲手收了回去。那八年里,我掌过库房,管过账册,却从没有一样真正属于我。
这一把,是我的。
谁也拿不走。
老管家是在一个阴雨天来的。他没有进制药房,只站在善养堂前堂,将我留在侯府的几本旧账册放到桌上。
账册外包了层油纸,边角都压得整齐。
念安那只虎头枕,我已经拆开重缝过了。
左眼歪斜的线被我全部挑掉,再顺着原来的针眼,一针一针缝回去。
枕头里的旧棉结了块,我也拆散晒过,又添了些新棉。虎头重新鼓起来,只是布面洗得发白,耳朵上的针脚仍能看出修补过许多次。
我把枕头递给老管家。
“眼睛缝好了。往后要添棉,让他自己学。”
老管家双手接过,指腹在虎头的耳朵上摩挲了一下。
“公子每日都问,枕头什么时候能回来。他夜里不用这个,总睡不安稳。”
我合上账册,没有接话。
老管家迟疑片刻,又道:“侯爷如今住在西耳房。阴雨天腿疼得厉害,照您留下的旧方敷药。起初不让人碰,后来便自己烧水、自己敷。有时疼得整夜睡不着,也不肯多添炭。”
窗外雨珠正从屋檐往下落,连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我翻开账册,把属于我的那几页慢慢抽出来。
纸页上记着我陪嫁银镯卖出的价钱,也记着娘断药前的最后一笔药费。
“方子没有错。”
我将剩下的账册推回老管家面前。
“至于他敷不敷,与我无关。”
老管家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劝。他抱着虎头枕和账册,向我行了一礼,转身走进雨里。
几日后,陆崇来取军营订下的伤药。
我和小满把药一包包称过,青禾坐在旁边记数。
陆崇带来的人逐一装箱,他便站在柜前核对账目,药多少,银钱便付多少,一文不多,一文不少。
那张庚帖,我早已托青禾还给了他。
他收下后再没提过婚事。这回来善养堂,见到我,也只叫了一声:“姜姑娘。”
从前萧执说陆崇老实本分,替我选好了归宿。
可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来买药的军中副将,而我是与他清账的制药房管事。
陆崇看完最后一行账,将银子推到我面前。
“近来边关运药不便。药材若要涨价,我提前让人告诉你。”
我点清银钱,在账末落了笔。
“按账说便是。”
他拱了拱手,带人抬走药箱。
没有多余的话,也不需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