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入冬前到的。
  削去侯爵,罚俸三年,不再领兵。
  宣旨的内侍念完最后一句,将明黄卷轴合起。
  萧执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双手接旨,许久没有起身。
  从前圣旨进府,府门外总挤满前来道贺的人。
  如今长街空荡,只有几个旧部站在廊下,甲胄未卸,却无人敢出声。
  宣旨的内侍走后,萧执在正院站了很久。
  院里的喜字早已刮净,门楣上还残留着几道暗红的漆痕。
  风一吹,枯叶贴着他的靴边打转。
  他垂眼看着,直到管家上前提醒,才慢慢挪动左腿。
  侯府的牌匾当日就摘了。
  那块匾悬了数年,拆下来时积灰簌簌落下。
  两个小厮用绳索托着,仍险些没能接稳。
  沉重的木匾砸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旧部有的递了辞呈,回了老家;有的另投别处的营;也有几个无处可去,脱下军服,留在府里做了护院。
  萧执没有留任何人,也没有赶任何人。
  有人临走前红着眼向他行礼,他只点了点头。
  有人问他往后有何打算,他也没有回答。
  第二日,他让人收拾了正屋,把自己的东西搬进西耳房。
  管家急忙追过去:“侯爷,那屋子窄,窗纸也旧。入冬后四面漏风,您的腿受不住。正院还有那么多空屋,何必非住这里?”
  萧执站在门口。
  屋里的陈设仍旧简陋,一床,一桌,一只旧衣箱。
  她住过的半个月里,连像样的屏风都没有。
  门板内侧的血痕已经擦洗过,却仍留下几道洗不掉的暗色印子。
  “她住了半个月。”萧执说,“我住得。”
  管家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让人换窗纸,又命小厮往屋里多送两个炭盆。
  炭还没抬进门,萧执便问:“那年冬天,西耳房分了多少炭?”
  管家低下头:“小的记不清了。”
  “不是记不清,是没记过。”
  萧执从箱底翻出她留下的旧账册。
  纸页边缘已经发黄,每一笔支出却仍记得清楚。
  最后一页写着那年冬日的炭钱,西耳房原本该得半车,后来尽数拨去了听雨院,只留下一筐。
  旁边还有她添的一行小字,字迹很轻。
  余炭省用,可支七日。
  萧执看了许久,合上账册。
  “就照这个数。”
  管家脸色一变:“可一筐炭连三日都撑不过。”
  “她撑过了。”
  那一冬,西耳房的炭从没烧旺过。
  炭盆里的火星时明时暗,烧不到半夜便只剩一层灰。
  萧执不许人再添,管家送来的厚被也被他退了回去。
  夜里,风从破旧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吹得烛火一歪一歪。
  桌上的纸张被掀起,反复拍打着桌面。
  萧执躺在她睡过的那张床上,左腿疼得无法入睡。
  床板硬,棉被薄,屋子里连翻身都能听见木头发出的轻响。
  他伸手摸到墙边,那里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有人在漫长的夜里,用指甲一下一下刻出来的。
  他从前只知道正屋的地龙暖不暖,听雨院的炭够不够,却从未踏进这里问一句,她冷不冷。
  直到亲自躺在这张床上,他才明白,那半个月,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腊月,念安从先生家回来,进门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先去了西耳房。
  他站在门边,肩上还沾着雪,犹豫了半晌才开口:“爹,我娘叫什么?”
  萧执放下手里的书。
  这一次,他没有问念安说的是谁。
  “林婉。”
  念安小声重复:“林婉?”
  “她是江南人,爱吃桂花糕,也会弹琴。生你那夜下着大雪,她撑到天亮,只来得及看你一眼。”
  念安垂着头,手指紧紧捏住袖口。
  这些话,从前从没有人告诉过他。
  他只知道沈月姝是本该嫁给父亲的人,也以为自己该叫她娘。
  至于真正生下他的女子,他连名字都不知道。
  过了许久,他才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林,婉。”
  萧执取来纸笔,写下这两个字。
  念安盯着看了一会儿,又拿过笔,照着他的字迹重新写了一遍。
  第一遍的婉字少了一点,他便换纸重写。
  写好后,他将纸仔细折起,贴身收进衣襟。
  “我记住了。”
  念安走后,外头下起了雨夹雪。
  细碎的冰粒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萧执的左腿也跟着疼起来,寒气像细针钻进骨头缝里,再一点一点往外渗。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自己打了一盆水。
  这回他没有烧得太烫。
  先用手背试过温度,再添热水,一点一点加到手背刚好受不住,又照手册上的分量添了半瓢冷水。
  他将布巾浸进去,拧干,敷在左腿上。
  热意透过皮肉钻进去,烫得他呼吸一滞,手指也猛地收紧。他本能地想把布巾扯下来,却看见摊在桌边的手册。
  上面是她的字。
  “他嫌烫,会说不要了,不必理他。敷满一刻钟。”
  从前她替他热敷时,他总嫌水烫。
  说一句不要了,她也不听,只按住他的腿,低着头替他数时辰。
  那时他觉得一刻钟太慢,常常不耐烦地催她。
  如今屋里没有人替他按住布巾,也没有人数着时辰。
  萧执咬紧牙,自己数,却觉得一刻钟竟然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