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推官亲到清河。
  沈月姝戴着枷,脸却收拾得干净。
  念安被沈家的婆子领着,站在家眷席边,怀里空着,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银镯的钱、车票的钱,沈家嬷嬷一张支银条就钉死了。
  沈月姝没争。
  她等的不是这些。
  “大人只问妹妹受了什么委屈。”她抬头,“可曾问过,她是怎么进的侯府?”
  “念安,你告诉大人,你爹从前是怎么跟你说的。”
  念安看了看萧执,又低下头。
  “爹说……她是抢了月姝娘亲的亲事,才进的门。”
  堂下一阵骚动。
  “原来是抢来的。”有人小声说。
  这句话,我听了八年。
  我往前走了一步。
  “不是我。”
  满堂静下来。
  “八年前,我被捆进花轿,磕破了头,说了这一句。没人听。”
  “今日,我再说一次。”
  “不是我。”
  萧执站了起来。
  “她说过。”他的声音有些哑,“是我没听。”
  “那年我瘫在床上。盖头揭开,她额上有伤,开口第一句就是‘不是我’。”
  “我没有抬头看她。”
  “后来她再不肯说,我也再没问过。我当她认了,冷了她八年。”
  他转向念安。
  “是爹教错了你。”
  念安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又白下去。
  陪嫁嬷嬷被带上堂,把当年的事一五一十说完:嫡母连夜捆人,以庄上姨娘的饭食相胁,又让送亲人放出“二姑娘争亲”的话。
  萧执从袖中取出那封旧信,呈给推官。
  “这封信随轿一同进的侯府。八年来,我只信它。”
  推官展开信,又从火案卷宗里抽出沈月姝写给管事的那一封,两张纸并排压在案上。
  他看了很久。
  “同一人手笔。”
  沈月姝的枷锁响了一下。
  堂上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我不想嫁一个瘫子。”
  她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落得清楚。
  “我留那封信,是想让他恨她,不恨我。”
  “他恨了八年,我就在外头等了八年。等他站起来,等他封侯。”
  她看向我,眼睛红了。
  “她替我嫁了,替我养了孩子,替我伺候了八年。我回来,只是想拿回我自己的东西。”
  “你的东西,是你自己扔在花轿里的。”
  “你扔掉的那一年,他连翻身都要人扶。药是我煎的,账是我理的,孩子是我抱大的。”
  “你拿回去的,没有一样是你的。”
  沈月姝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沈夫人随后被传上堂。
  她进门时还端着诰命的架子,听完陪嫁嬷嬷的供词,膝盖才软下去。
  判词当堂念完。
  沈月姝伪书构陷,藏油谋害未遂,扣私银致人断药,杖六十,流三千里。
  沈夫人胁迫庶女代嫁,以生母为质,克扣药资致其身故,夺诰命,罚银赔付姜氏丧葬。
  沈家退还姜云娘身契。
  准沈令仪随母姓,别立女户。
  推官看向萧执。
  军府来的人已在堂侧候着。
  “萧执私用别院拘限已和离之人,阻拦其母入府,失察火场。交还兵权,听候圣裁。”
  萧执解下腰间的帅印,放在案上。
  铜印碰到木案,响了一声。
  和那天钥匙落进管家手里的声音很像。
  他没有回头看我。
  散堂时,念安站在台阶下等我。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好几下。
  “我从前说,你占了我娘的位置。”
  “那我娘……是谁?”
  “生你的那位。”我说,“她叫什么,你去问你爹。”
  他愣住了。
  “问清楚了,记住。别像有些人,八年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