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下葬那天,山路上结了一层薄霜。
  抬棺的人停在半坡,回头问我:“姑娘,碑上刻沈氏,还是刻她本家的姓?”
  我把写好的纸递给碑匠。
  “刻姜云娘。”
  她在沈家熬了半辈子,所有人都只叫她“庄上那个姜姨娘”。
  仿佛她没有名字,没有来处,也没有自己的一生。
  娘被抬进墓穴时,棺角擦过湿冷的土壁,落下一层细碎泥沙。
  我跪在坑边,亲手捧了第一抔土。
  土落在棺盖上,声音很轻,我却想起她替我系衣扣时,那双冻得发僵的手。
  如今,再没有人能拿她来威胁我了。
  碑匠凿下第一笔,震得我扶碑的掌心发麻。
  名字还没刻完,沈家管事就上来了,鞋底全是泥。
  几个车夫跟在后面,抬着香烛、纸扎和装银子的木匣,红绸盖在上面,与坟前的素白格格不入。
  “夫人说,沈家送来一车祭品和银子,请姑娘撤回状纸。姜姨娘到底在沈家过了一辈子,身后事也该由沈家尽一份心。”
  我把写着娘名字的纸压在石沿上。
  “她的归处在这里。”
  管事赔着笑:“姑娘若肯把车脚的事揭过去,往后清河镇的药钱,沈家也可以帮衬。夫人到底是您的嫡母,何必闹得两边都没脸?”
  他们到现在都以为,药钱可以迟一点。
  等人死了再给,也算给。
  “把车拉走。”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朝我身后看去。
  “侯爷也来了。姑娘不给沈家体面,总要顾一顾侯爷的体面。何况复审在即,事情闹大了,对谁都不好看。”
  萧执站在坡下,手里只提着一篮纸钱。
  山路湿滑,他上来得很慢。
  他走到近前,没有看我,只对管事道:“她已经说过了。把车带走。”
  管事一怔:“侯爷,夫人也是一番好意。”
  “听不懂吗?”
  管事的笑僵在脸上,只得让车夫掉头。
  这是萧执第一次没有替沈家圆话。
  他走到墓前,从篮中取出纸钱,一张张放进火盆。
  风忽然卷起一张纸钱,他伸手去捡,左腿骤然一软,撑着石阶停了很久,手背青筋绷起,才重新站直。
  我站在原地,没有过去扶他。
  碑匠继续落凿。
  最后一笔刻完,石碑上清清楚楚留下三个字:
  姜云娘。
  下山后,季大夫让我试做一批护膝。
  善养堂新来了个帮手叫小满,十四岁,是河边纤夫的女儿。
  她爹的腿,就是常年泡在冷水里泡坏的。
  阴雨天膝盖肿得弯不下去,走几步便要扶墙喘气。
  我先量了他的腿围,又照着季大夫画的穴位,在厚布里垫进晒干的药草。
  第一块布剪窄了,包不住膝弯,我拆掉针脚,重新裁过。
  第二副缝好,老纤夫套上走到门口,又慢慢折回来,指着膝弯给我看。
  “这里松一指,明日能改吗?”
  我蹲下摸了摸布边,在松处做了记号。
  “能。明日来取。”
  他连声道谢,小满扶着他出了门。
  季大夫把账簿推到我面前。
  “往后药材用了多少,布料花了多少,工钱领了多少,你自己记,自己签。做坏的也记上,不必藏着。手艺都是这样练出来的。”
  我提起笔,蘸了墨。
  笔尖落下去,冻裂的指腹被纸边擦了一下,渗出一线细血。
  我没有缩手,只在账簿末尾一笔一画写下名字:
  姜令仪。
  傍晚,县衙转来一张纸,是沈月姝托人带出来的。
  “妹妹,复审那日,我会让念安上堂。你也不想让孩子当着满堂的人,说出你八年前是怎么进的侯府吧?”
  青禾看完,气得手抖:“她拿念安逼您。可当年的送亲人都是沈家的人,旧事过去八年,您没有凭据。”
  “我没有。”
  我低头拆开老纤夫那副护膝,把松出来的线头一根根捻直。
  门外有人叩门。
  是陆崇。
  他站在檐下,靴边沾着泥水,没有进来,只传了府衙一句话:
  “复审那日,萧侯爷请求上堂作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