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堂那日,清河镇下了一夜雨。
萧执站在堂侧,左腿往外撇着。他看了我一眼,我只当没看见。
沈月姝坐在家眷席,换了素服。念安抱着虎头枕,始终低着头。
县令先问阿芫。姨母捧着那双旧布鞋,请县衙将阿芫的姓名、籍贯写进火案文书。
县令准了。
吏员重新蘸墨,在义庄旧册旁补上一行字。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无人认识的尸体。
接着审火。
青禾跪在案前,背挺得笔直。
“草绳是奴婢在废炭棚点的,本想引开守门的人。姑娘服了闭息药,躺在炭筐底下,连站都站不稳,不可能纵火。”
我张了张嘴,青禾却冲我摇头。
县令问守门婆子:“厢房外的锁,是谁让加的?”
“沈家的嬷嬷。她说侯爷有令,要锁到十六。”
“侯爷亲口说过锁门?”
婆子偷看萧执:“侯爷说,婚事办完以前,不许二姑娘出院。”
县令看向萧执:“禁足令是你下的?”
萧执撑着桌沿起身:“是我。”
“庄子来报信,是谁让拦下的?”
“我。”
“你答应替她母亲出药钱,又让她等两门婚事办完,是真是假?”
他沉默片刻:“是真的。”
他认得干脆。
可我娘在破庙里,没有等来那碗药。
差役呈上京城急件。
沈府账房管事在渡口被截,身上搜出沈月姝的信,要他认下私取灯油、克扣车钱,沈家便供他儿子读书。
管事一上堂便磕头:“油是沈家嬷嬷拿库房钥匙支走的!”
油铺伙计认了车和人,底据上的时辰、车号、银数分毫不差。
陆崇也呈上别院交接簿:“出事前一日,钥匙交给沈家来人。火后清点,废炭棚旁多了两桶灯油。”
沈月姝起身:“买油只是府中用度。倒是妹妹早早备下假死药,还有什么做不出来?”
她按住念安的肩。
“念安,你见过那个药瓶,是不是?”
念安慢慢站起来:“我听青禾说过,她收着一个药瓶。”
堂下一阵低语。
沈月姝正要让他坐下,他却继续道:“月姝娘亲问过我,那药是不是吃了就像死了一样。我说是,她就笑了。”
沈月姝的手僵住。
“念安,你记错了。”
念安往旁边挪开:“十六日前一夜,三更,我看见她院里的管事从后门进来,和爹院里的管事说话。我听见一个油字。”
县令问:“那人穿什么?”
“青布褂子,袖口磨破了。右手戴扳指,进门时敲在门框上,响了一声。”
堂上霎时无声。
县令将油铺底据压在案上。
“厢房落锁,炭棚藏油,窗下堆着旧木。你知道她服药后与死人无异。”
“沈氏,这把火就算青禾不点,你预备几时点?”
沈月姝脸上的血色寸寸褪尽。
她知道我要假死。
她想让我真死。
她猛地指向萧执:“是谁锁的她?是谁不许她见她娘?凭什么只问我?”
县令合上卷宗。
“侯爷该担的,一样不会少。但信是你写的,油是你买的。”
“沈氏收押,三日后会同府衙复审。”
差役架住她时,她仍在喊:“大人,还有八年前的事!”
“复审再议。”
散堂时,念安忽然跑下台阶,将虎头枕塞进我怀里。
“眼睛我缝歪了。”他语速很快,“你会拆,帮我重新缝。”
说完,他转身跑了。
沈月姝被押着从我身旁经过,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张惯会带笑的脸上,第一次没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