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跟下火一样。
今天江城直接飙到了三十六度,从小区门口到单元楼这短短两百米的路,陈泽的后背就湿透了,衣服黏在背上,能拧出水来。
他钻进楼道里抹了把汗,凉风一激,刚到家门口,忽然想起件事。
前两天买的手机,好像到了。
没办法,只能又折回去去取。
再次回到家,陈泽已经连鞋都顾不上换,第一时间就打开了空调,把温度调到了最低。
然后窜进厨房,从冰箱里摸出瓶冰水,对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这才感觉活了过来。
满血复活后,他把自己往沙发上一摔,开始拆快递。
结果,手机刚拿出来,还没开机,门口就传来钥匙捅锁孔的声音。
咔哒,门开了。
陈泽抬头一看,愣住了。
老妈平时下午四点才下班,这会墙上的钟才一点四十,怎么就回来了。
茶几上,手机盒子敞着盖,包装膜团得到处都是,快递纸箱歪在一边,想收拾已经来不及了。
刘秀芬进门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
她弯下腰,把鞋摆正,鞋底蹭过地垫的声音闷沉沉的,脸上那股疲惫劲儿,连门口昏暗的光线都遮不住。
后背的衣服上印着汗渍,整个人热得发蔫,精气神都给蒸干了。
陈泽下意识站起身,也顾不上茶几上那摊东西了。
“妈,你今天这么早就下班了?”
刘秀芬没立刻应声,走到鞋柜边把包放下,抬手揉了揉后颈,开口时声音有点哑。
“下午请假了,跟几个同事去面试了。”
陈泽眉头一拧。
转让公告不是让王卓撤了吗,老妈怎么还要去面试。
“面试?”
“嗯。”
刘秀芬换好拖鞋往客厅走,手在腰上轻轻捶了两下,语气里藏不住那股失落。
“之前不是跟你说了,我们那超市要转让。今天老板把公告撤了,应该是找到买家了,得早点打算,另谋出路。”
陈泽心里一松,又有点哭笑不得。
原来老妈是误会了,以为公告撤了是别人接盘。
他本来打算等超市的事彻底办妥了再摊牌,结果老妈自己先吓自己。
话到嘴边,这会儿也没法说明白,只能顺着往下接。
“那……面得咋样?”
刘秀芬叹了口气,走到茶几边停住,把手里的钥匙往玻璃面上一搁,当啷一声,特脆。
“不咋样,人家嫌我岁数大,想招年轻的。”
陈泽看见她脸上那股压都压不下去的失落,心里猛地涌上一阵酸。
他妈在超市干了好几年,进货、盘点、收银、搬货,哪样没干过,出去就被人嫌老。
“那是他们眼瞎了。”
陈泽靠过去一步,咧嘴笑了一下,“再说了,妈你哪显老,咱俩站一块,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姐呢。”
刘秀芬抬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嘴角总算浮出点笑意。
“臭小子,连你妈都敢拿来开涮。”
陈泽看她眉头松开了些,把茶几上的水杯往她那边推了推。
“妈,要我说你也甭急着找工作,兴许新老板还继续开超市呢。”
刘秀芬愣了一下,接着摇头,脸上浮现出那种当妈的听见孩子说天真话的表情,无奈又心疼。
“那万一人家不开呢,总不能指着碰运气活吧。”
陈泽没移开目光,语气比刚才更笃定了。
“妈,你信我不,我觉得超市还会继续开下去。”
刘秀芬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实在看不透自己儿子哪来的底气。
她刚要张嘴再问,目光忽然扫到茶几上那个白亮亮的手机盒子。
盒子敞着盖,新手机就搁在旁边,银白色的金属边框在光底下泛着冷光。
包装膜团成球,快递纸箱歪在腿边,这一摊狼藉,藏都藏不住。
刘秀芬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她两步走过去,拿起盒子,翻了个面去看背面贴的标签,手指头按在型号那一栏上,指关节都发白了。
“儿子,这是你买的新手机?”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惊,又从惊变成了一种深切的怕。
“你哪来的钱?”
陈泽后脊梁骨嗖一下窜起一股凉气,心里咯噔一声。
坏了。
他原来计划得挺好,先把超市手续全跑利索,再坐下来慢慢跟老妈解释钱的事。
结果人算不如天算,就这么一个手机,整个计划全给搅乱了。
这手机就明晃晃搁在茶几上,总不能说是路边捡的吧。
刘秀芬的眼光扎在他脸上,那眼神里的意思,压根不是审,是怕。
怕他干了什么坏事。
陈泽让她看得手心都冒汗了,下意识抬手摸了下后脑勺,手指头无意识地蹭着衣角。
茶几上,旧手机屏幕还亮着,新手机也刚开机,两台机器并排搁在那,像在等他说出个一二三来。
可怎么说。
系统的事,肯定不能提。
网上做生意,那套糊弄周文韬他们还行,在看着自己长了十八年的亲妈面前,怎么撒这个谎。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好几秒。
墙上那个钟,秒针咔咔跳。
刘秀芬没催他开口,也没坐下,就那样站着等,手里还攥着那个空手机盒,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陈泽抬起头,尽量让脸上的表情自然点,开口的时候嗓子都发紧,声音里带着试探。
“那个……妈。”
他干咽了下喉咙,感觉嗓子眼像有沙子。
“我说这是我自己赚的,你信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