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是从一片冰冷粘稠的泥沼深处，艰难挣扎着上浮的。最先恢复的是听觉——雨水敲打石头的单调噼啪声，永无止境，像是一场为亡灵奏响的安魂曲。然后是触觉——刺骨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浸透了骨髓；身下粗粝砂石硌着伤处的尖锐痛楚；左肩传来的、如同被烧红铁钎反复穿刺的撕裂感；还有右臂那完全失去知觉、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的沉重麻木。
凌霜猛地睁开眼，铅灰色的天幕低得仿佛要压到脸上，密集的雨线连接了天地，模糊了整个世界。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浑浊的河水混合着血沫从喉咙里呛出，带来火辣辣的灼痛和浓重的腥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闷钝的痛，像破旧风箱在苟延残喘。
她还活着。这个认知带来的并非庆幸，而是更深的寒意。随机传送成功了，但这里……是哪里？
她艰难地侧过头，雨水立刻模糊了视线，涩痛难当。她用尚能活动的左手，颤抖着抹去脸上的水渍，视线艰难地聚焦。
然后，她看到了他。
就在几步之外，浑浊的浅水里，陆辰风静静地躺着。半个身子被冰冷的河水冲刷，黑发湿透，凌乱地贴在毫无血色的额角和脸颊上，像水草缠绕着苍白的玉石。他双眼紧闭，长而密的睫毛被雨水打湿，覆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总是过于沉静、甚至带着疏离的眸子。平日里紧抿的、线条分明的薄唇，此刻泛着死寂的青紫色，唇角凝固着一道暗红的血痂，如同完美的瓷器上裂开的一道惊心纹路。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作战服早已破烂不堪，被水和血浸透，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清瘦却此刻显得异常脆弱的轮廓。左胸上方，靠近锁骨的位置，一个焦黑的创口狰狞地外翻着，边缘皮肉呈现出被高温能量瞬间碳化的可怕痕迹，即使浸泡在冷水中，似乎仍散发着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能量余烬。他就那样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弃在时间长河岸边、历经万年风霜后即将破碎的神祇雕像。
“陆辰风！”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冰手猝然攥紧，骤然停止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窒息感排山倒海般袭来，瞬间淹没了所有的伤痛和冰冷。凌霜忘了自己的左肩骨裂，忘了右臂麻木，忘了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她用左手死死抠进身下冰冷湿滑的砂石地，指甲翻裂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拖着如同灌了铅、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拼命地、一寸一寸地向他爬去。
冰冷的河水瞬间浸透了本就单薄的衣物，刺骨的寒意如同千万根钢针，狠狠扎进皮肉，直透骨髓，让她控制不住地牙关打颤，全身筛糠般抖动。但她顾不上了。眼睛里只有那个躺在水中的、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身影。
几步的距离，此刻却漫长得如同跨越生死鸿沟。每向前挪动一尺，左肩胛骨断裂处就传来撕心裂肺的锐痛，虚脱感如同黑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意识，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中弥漫开来，那尖锐的痛楚才勉强刺穿麻木，维系住一丝即将崩断的清醒。
终于，她爬到了他的身边。冰冷的河水漫过她的腰际。她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左手手指，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探到他的鼻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雨水砸落的声音变得遥远。
一丝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的、带着凉意的气流，极其轻缓地拂过她的指尖。
还活着！
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强撑至今的意志堤坝，让她浑身一软，几乎瘫倒在冰冷的水里。但下一秒，更深的、冰冷的恐惧如同水鬼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拖回残酷的现实——这气息太微弱了，微弱得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的身体冷得吓人，比这秋日的雨水和河水还要冰冷，触手之处，一片僵冷。
必须离开水里！必须取暖！必须处理伤口！否则，就算逃过了追兵，他们也会冻死、失血死在这片陌生的荒原！
凌霜猛地抬起头，雨水冲刷着她的脸，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全部意志力驱散脑中的晕眩和恐慌，锐利的目光如同受伤的母狼，快速扫视四周环境。
这是一片完全陌生的河滩，乱石嶙峋，植被稀疏。浑浊的河水不知流向何方，两岸是连绵的、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荒凉的光秃山峦，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只有死寂和苍凉。天气恶劣，温度极低，他们两个重伤号，如果得不到及时的庇护和救治，结局可想而知。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土腥味和水汽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却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一瞬。右臂废了，左肩重伤，能动用的只有左手和这具同样伤痕累累的躯体。
她先跪在冰冷的水里，检查陆辰风的伤势。最触目惊心的是左胸上方那个焦黑创口，边缘不规则，隐约能看到被能量灼烧后扭曲的组织，这是足以致命的伤害。除此之外，手臂、腿部还有多处深浅不一的割伤和严重挫伤，失血让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透明的苍白。她毫不犹豫地撕扯自己身上还算干燥的里衣下摆，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刺耳。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她笨拙却异常迅速地用布条将他最严重的伤口紧紧压迫、包扎起来，至少先阻止持续失血的可能。动作间，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他冰冷僵硬的皮肤，那毫无生气的触感让她心头发紧，一阵阵发冷。
简单包扎后，最艰巨的任务来了——把他拖离这片致命的冷水。凌霜看着陆辰风昏迷中毫无知觉的身体，咬了咬牙。她绕到他身侧，用左手穿过他的腋下，手掌紧紧抓住他另一边尚且完好的肩头衣服。然后，她弓起身子，将全身的重量和后撤的力量都灌注在左臂和腰腿上。
“呃——！”一声压抑的闷哼从喉咙溢出。左肩的伤口在巨大的拉力下瞬间崩裂，温热的血液混着冰冷的雨水浸透了刚绑好的绷带，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眼前猛地一黑，冷汗瞬间浸透后背。但她没有松手，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脚深深陷入河滩的淤泥里，借助河滩微小的坡度，一点一点，像拖拽一件千钧重物，向后艰难地挪动。
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刀尖上舞蹈，与死神角力。虚脱和剧痛不断冲击着她的极限，有好几次，她几乎要晕厥过去，但看到陆辰风毫无生气的脸，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又支撑着她继续。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如同几个世纪，她终于将陆辰风拖离了河水，安置在一块巨大岩石下方勉强能遮挡风雨的凹陷处。
做完这一切，她彻底脱力，瘫软在地，趴在冰冷的石头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味，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从额发梢不断滴落。不能停！还需要火！需要温暖！需要探查周围是否安全！
求生的欲望支撑着她再次挣扎站起，踉跄着在附近收集一切可用的枯枝、败叶，甚至干燥的苔藓。单手操作极其困难，很多稍微粗点的树枝她都折不断，只能用脚踩，用石头砸，用身体的力量去拗断。收集到的一小堆柴火大多半湿不干。接着是生火，没有工具，只有最原始的方法。她找到一块相对干燥的燧石，又寻来一些精心挑选的、相对干燥的苔藓和细碎纤维作为火绒。左手握着燧石，因为脱力、寒冷和伤痛而不停颤抖，一次次撞击，火星溅在潮湿的火绒上，一次次熄灭，只留下一点微弱的青烟和焦糊味。失败，再尝试，失败，再尝试……手指被锋利的石片划破，鲜血混着雨水染红了石头，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全部的意志都集中在那一点点可能的光亮上。
不知失败了多少次，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放弃时，一缕微弱的青烟终于顽强地升起，紧接着，一点橘红色的、如同新生心脏般脆弱的火苗，颤抖着、跳跃着，点燃了干燥的苔藓！凌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小心翼翼地俯下身，用身体挡住风雨，像呵护世间最珍贵的宝物，轻轻地、持续地向那点星火吹气，添加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