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她死死盯着我。
像在等一个迟来的审判。
我说:“会。”
她眼泪瞬间决堤。
我继续道:“但那样,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自己也可以被人好好爱。”
林知夏后退半步。
这句话比任何怨恨都更残忍。
她看向铺子里。
唐棠坐在灯影下,手轻轻护着小腹。
脸上有安稳的笑。
林知夏终于明白,她失去的不是一个替身。
是一个曾经愿意把她当全世界的人。
而那个人,现在有了自己的世界。
她转身离开。
走到街角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我没有追。
唐棠走到我身边。
“她走了?”
“嗯。”
“那盏灯呢?”
我看向门把上的灯。
风一吹,灯纸轻轻响。
“收起来吧。”
唐棠挑眉。
“你舍不得?”
我摇头。
“不是。”
“她的对不起,不该给我。”
“该留给过去那个不懂珍惜的她自己。”
唐棠看了我一会儿,忽然笑了。
“季既白,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个人了。”
我失笑。
“以前不像?”
她哼了一声。
“以前像一盏快烧干油的傻灯。”
我牵住她的手。
“那以后你记得添油。”
她脸红着骂我肉麻。
可手却没有松开。
五年后,季家灯铺成了邻镇最有名的灯坊。
我和唐棠有了一双儿女。
儿子叫念安,女儿叫知乐。
念安像唐棠,嘴巴厉害,三岁就能把铺里伙计说得哭笑不得。
知乐像我,安静些,却最喜欢拆我扎好的灯。
唐棠常常抱着女儿站在门口看我修灯,嘴上嫌弃。
“你就惯着她。”
我笑着把被女儿扯弯的竹篾重新压平。
“女儿喜欢。”
唐棠翻白眼。
“等她把你胡子拔了,你也说喜欢。”
“那也喜欢。”
她被我气笑,抬手要打我。
女儿咯咯笑着往我怀里钻。
日子平静得像一盏长明灯。
我很少再想起水乡。
直到这一年河灯节,母亲说想回去看看。
我们一家四口坐船回了旧水乡。
乌篷河还是从前的样子。
两岸垂柳,灯笼映水。
只是很多人和事,都变了。
林家灯坊还在。
听说林知夏这几年去了外地教书,今年才回来,接手了林家祠堂修缮。
我没刻意打听。
也没刻意避开。
河灯节夜里,我带着唐棠和孩子们放灯。
念安抱着一盏画着小鱼的灯,兴奋得差点栽进水里。
唐棠一把揪住他的后领。
“季念安,你再往前一步,今晚别想吃糖。”
念安立刻乖了。
知乐抱着我的脖子,小声问:“爹,第七盏灯给谁?”
我看向唐棠。
“给你娘。”
唐棠明明已经听过很多次,还是红了耳朵。
“孩子面前乱说什么。”
我把第七盏灯放进水里。
灯面上画着唐棠和两个孩子。
灯火摇摇晃晃,漂向河心。
就在这时,另一艘小船从对面缓缓过来。
船头站着林知夏。
她穿着素色长裙,头发挽得很简单。
比从前清瘦,却也平和了许多。
我们两船交错。
她看见我,微微怔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我也朝她点头。
没有怨恨,没有波澜。
像看见一盏别人放在河上的灯。
好看。
但不会再想伸手去捞。
她身边有个小姑娘问:
“林老师,你的灯怎么什么都没写呀?”
林知夏低头看着手里的空白灯,笑了笑。
“因为该写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小姑娘似懂非懂。
林知夏把灯放入河中。
那盏空白灯漂得很慢。
经过我的第七盏灯时,灯火晃了晃,没有熄。
唐棠靠近我,低声问:“看见她了?”
“看见了。”
“什么感觉?”
我想了想。
“像一段旧水声。”
“听得见,但已经流远了。”
唐棠满意地哼了一声。
“算你会答。”
夜深后,林知夏独自去了林家祠堂。
这些是后来林父告诉我的。
祠堂横梁下,那枚同心锁不知什么时候断了。
断口处,竟落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
也许是风吹来的。
也许是岁月终于肯放过谁。
林知夏把断锁收进匣子,在匣底刻下一行字。
第七盏灯已熄,但余生还长。
河灯节后,我们回了邻镇。
铺子门口,念安追着知乐跑。
唐棠抱着一卷灯纸出来,问我:“今天扎什么灯?”
我正在削竹篾。
阳光落在她发间,温柔得不像话。
我说:“给你扎一盏。”
她笑了。
“都老夫老妻了,还扎?”
“扎。”
我低头压弯竹骨。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雨夜。
那时我独自守着第七盏灯,以为那就是我一生的终点。
后来才知道,不是所有熄灭都意味着荒芜。
有些灯灭了,是为了让人看清前路。
第七盏灯熄灭后。
我的第一盏灯,才真正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