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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公的手在门板上停了很久。
  我看着他的嘴,怕他也答一声。
  阿婆拽了拽他的袖子。他这才慢慢坐回凳子上,把她的手握了一下,又松开。
  那一夜,我们谁也没敢睡。
  我靠在阿婆膝头,只要眼皮一合,便觉得门外有人正趴下来找我。后来外面不叫了,反而更难熬,屋里一有响动,三个人都会停下来听。
  天亮时,先响的是院里养的鸡。接着,隔壁传来倒水声,有人趿着草鞋走过巷子,咳了两声。
  阿公仍不让开门。直到阳光从窗板缝里照进来,他才撑着膝盖站起身。
  门闩抽开,我躲在阿婆身后往外看。
  院里没有人。
  几行湿脚印从院门一直延伸到屋前,在盐线外停住。有一双挨得很近,两个脚尖冲着门板。
  我盯着那里,想起昨晚那个蹲低的声音。
  阿公跨过门槛,弯腰去捡倒下的簸箕。盐粒在他鞋底下响,我赶紧看他的脚,什么也没有发生。
  阿婆端来热水。他卷起袖子,右手虎口有一道破口,碰到水,缩了一下,盆里洇开一点血丝。
  我伸手摸他的胳膊,已经暖了。
  “疼不疼?”
  “破点皮,没事。”
  他顺手摸摸我的头,见我还光着脚,便把门后的草鞋勾过来,放到我脚边。
  三叔公就是这时候来的,牵着他那条黑狗。
  狗认得阿公,一进院便摇着尾巴往前凑。走到台阶边,它忽然停住,鼻子朝地上的湿衣服嗅了嗅,猛地往后一蹿。
  绳子绷直,三叔公被拽得踉跄半步。
  他低声呵斥,狗却夹着尾巴往院外退,喉咙里呜呜地响。退到院门口,它还死盯着那堆衣服,不肯转身。
  阿公放下布巾。
  “把它牵远点,吓着孩子了。”
  三叔公把狗拴到巷口,回来没有坐。
  “满仓,你从哪儿上的岸?”
  “东边。”
  “东边哪儿?”
  阿婆端来热粥。阿公伸手去接,三叔公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码头这几天都有人。你从哪儿上来,怎么一个都没瞧见你?”
  “过路船捎回来的。”
  “谁的船?船家姓甚名谁,船头挂的什么旗?人家救了你,总得登门谢一声。”
  阿公拿起勺子,在碗边刮了两下。
  “雾大,没看清。”
  三叔公盯着他:“船家的口音总听过吧?使的什么帆,几个人摇橹,你也没瞧见?”
  阿公的勺子停住。
  阿婆把另一只碗重重放下。
  “他十一天没吃顿正经饭!你先让他喝完。”
  三叔公看了她一眼,这才拉凳子坐下。
  阿公低头喝了一口,咽得很慢。阿婆把咸菜推过去,他却先伸手,把我的碗往桌里移了移,免得我碰翻。
  我鼻子忽然发酸,往他身边挨了一点。
  “三叔公,我跟阿婆去你家住,行不行?”
  说完,我又抓住阿公的袖子。
  “把阿公也带上。你家门厚。”
  三叔公没马上答应。他问阿公:“昨晚一路回来,有没有听见有人叫?”
  阿公含糊地说:“风声太大,听不真切。”
  三叔公抹了把脸。
  “换扇门未必有用。”
  我低头看自己碗里的粥,没再催。他家离这里只有两条巷子,连我都知道怎么走。
  阿公把碗搁下,叫三叔公帮忙找些盐。
  “家里不够?”
  “怕不够。”
  三叔公起身往灶房走,叫他跟过去。阿婆收拾湿衣服,我拿了水壶,跟到灶房门边。
  里面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回来之前,是不是有人教你,进门先把盐撒上?”
  阿公没有出声。
  “满仓,看着我。”
  我扶着水壶,没敢往里走。
  过了一会儿,阿公才说:“我不是回来了么。过路船救的。”
  三叔公的凳子响了一声。
  “当年你爹回来,也是这么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