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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灶房里静了下来。
  我手里的壶嘴磕到门框,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阿公走近,伸手接水壶。我没松手,仰头问:“太公也回来过?”
  他看向三叔公。
  三叔公把壶从我手里拿开,搁到灶台上。
  “跟我拿盐去。”
  阿公拦了一下:“孩子还小。”
  “昨晚叫的是他。”
  三叔公牵住我的手。这次阿公没有拦,只在我们出院门前叫住我,让我把鞋后跟提好。
  村里已经有人听说阿公回来了。经过巷口,两个补网的女人停下活,问人有没有事。三叔公说还得歇着,带我走得很快。
  盐放在海神庙后头,是村里各家凑钱买来腌鱼的粗盐,一时缺了就到这里借。
  三叔公进去装盐,我在侧殿等。靠墙的木架上排着许多牌位,我找到爹娘的名字,又往上看。
  曾祖父那块,我也认得。阿公每年清明都会带我来擦。
  我问三叔公,曾祖父回来以后,村里有没有把牌位撤掉。
  他提着盐袋出来,停在架子边。
  “撤过。”
  “那怎么又放回来了?”
  他把盐袋放下,从架底抽出一本旧簿子,翻到中间,让我看一行添上去的小字。
  “十一夜归,三夜后去。”
  “住了三夜,又走了。”
  我摸着那个“归”字。
  “阿公见过他?”
  “见过。那时候才七岁,听见他爹敲门,光着脚就往外跑。”
  “你也在?”
  “我家就在隔壁。那晚吵醒半条巷子,我跟着大人去看过。”
  三叔公把簿子放回去,说曾祖父走的那晚,阿公哭着追到门边,被自己的娘拽了回去。后来外面一直有人叫“阿潮”,叫到天快亮。
  “阿潮是谁?”
  “你阿公。小时候家里这么叫他。”
  “他答应了吗?”
  “没有。他娘抱着他,一宿没撒手。”
  我想起阿公捂着我的嘴,手背上全是我掐出来的印子。
  “他知道会这样,为什么还要回来?”
  三叔公弯腰扎盐袋,没接话。我抓住袋口,不让他提。
  “他把那些东西带回来了。”
  三叔公蹲下来,和我平视。
  “可他也把你拦下来了,是不是?”
  我点了一下头,又摇头。
  他没催我说,把袋口系好,拿在自己手里。
  “我只见过他爹回来那一回。你阿公在海上遇见什么,我不知道。回去问他,别自己吓自己。”
  回到家,阿公坐在窗边,阿婆挨着他缝袖口。
  湿衣服洗过,搭在竹竿上滴水。他身上的旧褂子开了线,阿婆叫他脱,他不肯,她便弯着腰缝。
  三叔公把盐送进灶房,说再去问问其他老人。阿婆送他出门,回来咬断线头,问阿公外头那件破衣服还要不要补。
  “补吧,明晚得穿。”
  阿婆的手停了。
  “明晚去哪儿?”
  阿公看着她手里的针,隔了一会儿才说:“还有两夜。”
  我把凳子拖过去,挡在他膝前。
  “你跟我说。是不是跟太公一样?”
  他伸手想摸我的头,我偏开了。
  “救我的那条船,不让我一直待在家里。昨晚算一夜,再过两夜,就得回去。”
  阿婆一下站起来。
  “我刚把三叔公送走,我把他叫回来。”
  阿公拉住她的衣角。
  “叫回来也没用。”
  “那就把门锁了!你不走,谁能把你拖出去?”
  针还攥在她手里,阿公先去掰她的手指,怕扎进去。阿婆把手甩开,针落到了地上。
  “你看着我说。”
  阿公抬起头。
  “船上的人说,得有人应声,肯替我去,我才能留下。”
  阿婆的嘴唇动了动。他立刻站起来,握住她的肩。
  “你别往下说。”
  我站在两人旁边,后背紧贴着桌沿。
  昨晚娘一直在叫我。
  “那我娘呢?”
  阿公转过脸。我抓住他的袖子,不让他再低头。
  “她知道碗的事,还叫你爹。你都听见了。”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船上见过他们。”
  阿婆扶住桌子,针线笸箩被碰翻,顶针滚到地上。
  谁也没捡。
  “你爹问我,小满长高了没有,还咳不咳。”
  小时候一入冬,我就咳得睡不着。爹抱着我在屋里走,怕吵醒娘,总把脚步放得很轻。
  我攥紧阿公的袖子。
  “他们怎么不跟你一起回来?”
  “我下船的时候,他们还在上头。”
  “可她昨晚就在门外!”
  他抬起手,替我把滑下来的领口拉正。手指碰到我的脖子,我忍不住一缩。
  他停住了。
  “小满,门外会有一样的声音。昨晚叫你的,不也有我么?”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松开袖子。
  “那我怎么知道,哪个才是真的?”
  这次,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