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阿婆蹲下去捡顶针,摸了两回都没摸到。
我替她捡起来。她接过去,问阿公:“他们在船上穿得够不够?”
阿公把针线笸箩扶正。
“先把窗钉牢。昨晚封得急。”
“我问你,他们冷不冷?”
他握着锤子,低头站了一会儿。
“你把针收好,别扎着脚。”
阿婆把笸箩推开,自己去拿木板。搬到窗前,她突然扶住窗沿,肩膀一下一下地抖。阿公走过去,手搭上她的背,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头。
天还没黑,雾就进了院子。
我蹲在门边撒盐。门槛靠墙的地方裂开一道口子,盐粒不断往外漏。阿公拿布条塞紧,压上木块,推了两下,才让我继续撒。
“连上,别留空。”
我补好缺口,想退回桌边,却被他拉住。
他在我身后添了一道盐,从墙根连到高柜底下。门槛、墙和柜子围住三面,我站在中间,只能从身后的盐上跨出去。
“先在这儿待着。”
“为什么?”
“这块地干,头顶也没窗缝。”
他拿凳子让我坐,俯身摸了摸我的裤脚,把湿的一截卷起来。
阿婆端面过来,叫我到桌边吃。阿公接下一碗,放进我手里,说在这里吃也一样。
碗沿烫得我换了一下手。阿婆立刻接回去,搁到桌上。
“挤在门边怎么吃?汤洒了往哪儿躲?”
阿公看着她,松开我肩上的手。
我跨过盐线,鞋后跟蹭散了一点。他蹲下去,仔细把那一点补齐。
我刚拿起筷子,外面有人叫了一声“娘”。
阿婆的碗磕在桌沿,汤泼了半边手背。她没顾上擦,撑着桌子站起来。
“煮面了?”
门外的人清了清嗓子。我爹说话总有点哑,小时候给我讲故事,讲不了几句便要喝水。
阿婆往前走,阿公拦住她,把自己袖口按在她手背上。
“别应。手给我。”
“我就看看孩子,不进去。”
我趁他们站在桌边,挪到门缝前。
外面露着半边靛青色衣领,领口缀着一截褪色的红绳。那人弯下腰,绳头轻轻碰在门板上。
爹出海那天,领口的系带断了,是我从针线笸箩里翻出红绳,让娘替他缝上的。
“小满长高了吧?”
我鼻子一酸,下意识站直了些。
阿公走过来,用手盖住门缝。
“离远点。”
外面那人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声音贴近木板。
“小满,别让他碰你。”
阿公把我往后一拉。我撞到他胸前,平安结贴着脸蹭过去,绳子干得扎人。
“他想骗你。”阿公说。
门槛底下突然响了一声。
塞在裂缝里的布慢慢湿透,黑水沿着木块往里渗。外头有什么东西顶了一下,木块歪开,露出一小截发白的指尖。
那截指尖摸着地,朝我的鞋伸过来。
我叫了一声,阿公立刻把我抱开,脚踩住木块。指甲刮过木头,刺得我牙根发酸。
“倒盐!”
阿婆端起罐子往下倒。门外传来一声闷哼,那根手指缩了回去。
阿公把方凳拖过来,用凳脚抵死木块,推稳了,才转身安置我。
我攥着他的衣襟,手还在抖。他拍了两下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睡觉那样。
“没碰着。别怕。”
门外却响起爹的喊声。
“把孩子放下!”
阿公没有理会,将我放回门边那块干地上。阿婆追过来,伸手要抱,他却挡了一下。
“先别动他。”
“脚没伤着吧?我看看。”
“没伤着。”
阿婆要绕过他。他又挪了半步,正好挡住那道盐线。
“让他待一会儿。”
我仰头看着他,抓着衣襟的手慢慢松了。
院里忽然响起娘的声音。
“小满,往后退。”
我回头,阿婆就在一步之外。
“到你阿婆那儿去。”
阿公的手落到我肩上。
“外头说什么,都别听。”
我没有答应娘,只伸手去够阿婆。她也伸过来,指尖差一点就能碰到我。
我抬脚,阿公却把我按了回去。
“站好。”
阿婆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弄疼他了。”
他的手松了一点,却没有移开。我看见阿婆拽了一下,没拽动,便用两只手去掰。
“满仓,你先放开。”
阿公低头看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再等一会儿。”
门板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猛地回头,胳膊挡到我脸前。阿婆也往前扑了一步,两个人把我夹在中间,谁都没有松手。
我贴着他的胳膊,闻到那股熟悉的艾草味。小时候每次做噩梦,他就是这样让我抓着他的手,等我睡着才走。
可现在,我只是想去阿婆怀里。
“阿公,我不过门。”
我指了指阿婆。
“我就去那儿。”
他的目光落到我脚后那道盐上。
没有点头。
我开始往回缩,不想再碰他的手。他察觉了,慢慢蹲下,从领口拿出平安结。
“看看,这是不是你给阿公编的?”
红绳底下,那个打错的结还在。
我点了一下头。
他伸手来擦我脸上的泪,我躲开了。那只手停在半空,虎口的伤口还红着。
“连阿公都不认了?”
门外还在叫,阿婆攥着他的手腕,指节已经白了。
我看了看那只干燥的平安结,又看向他的脸。
“阿公,你是真的阿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