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临安那日,城中下着绵绵细雨。
母亲离开临安七年。
如今,我终于带她回来了。
只是她再也看不见熟悉的城门,也听不见街头小贩的叫卖声。
我将母亲安葬在南山。
墓旁生着一棵老栀子树。
守墓人说,那棵树已有几十年,每到初夏,满枝都是雪白的花。
我想,母亲应该会喜欢这里。
下葬那日,我将她临终时攥着的花种埋在墓碑旁,又放了一张从街口买来的葱油饼。
“娘,您总说回临安以后,要亲手做给我吃。”
“现在您偷懒,只能先吃别人做的了。”
风吹过山间,枝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像母亲在回答我。
我跪在墓前,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才被云袖扶着离开。
接下来的几日,我把自己关在旧宅里。
院子与记忆中并无太大不同。
墙角那口水井还在,母亲从前种下的葡萄藤却已经枯死了。
邻居听说我们回来,送来不少吃食。
他们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只问母亲为何没有一同回来。
我每次都回答,她累了,正在南山休息。
仿佛只要不说那个死字,她便还在。
夜里,我时常从梦中惊醒。
梦里母亲仍旧站在谢府的雪地中,一遍遍喊谢怀瑾的名字。
我拼命朝她跑去,却怎么也赶不到她身边。
醒来以后,屋里空空荡荡。
我下意识唤一声娘,再也没有人应我。
第七日,我终于打开了母亲留下的绣坊。
铺面不大,牌匾上的字已经有些褪色。
替母亲照看绣坊的林婶见到我,先是愣了许久,随后红着眼把我抱进怀中。
“回来就好。”
“你娘呢?”
我沉默片刻。
“她葬在南山。”
林婶的手猛地僵住。
她什么也没有再问,只擦去眼泪,将铺子的钥匙交给我。
“这些年生意不好,绣坊勉强维持着。”
“可你娘当年留下的东西,我一件也没动。”
柜台后的木箱中,放着母亲画下的花样、用过的绣绷,还有一本记录客人喜好的旧册子。
最后一页,是她离开临安前写下的话。
“阿仪喜欢栀子,日后若有机会,给她绣一身栀子花嫁衣。”
我握着那本册子,蹲在地上哭了很久。
母亲到死都不知道,我穿过的嫁衣,拜过的天地,全是一场骗局。
她想为我绣的嫁衣,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了。
第二日,我便让人重新修整绣坊。
牌匾没有换,仍旧叫姜记绣坊。
那是母亲留下的名字。
我白日整理旧物,夜里对着母亲的花样练习针法。
多年不曾拿绣针,指腹很快被扎得伤痕累累。
云袖心疼地劝我:“姑娘,慢慢来吧。”
“铺子还有些积蓄,不急在这几日。”
我摇了摇头。
若停下来,脑海里便全是母亲倒在雪地里的模样。
只有让自己忙起来,我才能勉强喘息。
绣坊重新开张那日,没有多少客人。
偶尔有人进来,看过价钱后又摇头离开。
我并不着急。
我把母亲从前最擅长的栀子花样重新描出来,绣在素白手帕上,一针一线,慢慢补全她未能完成的心愿。
半个月后,一位老妇人路过绣坊,一眼便认出了那种针法。
“这是姜绣娘的手艺?”
我抬起头。
“她是我母亲。”
老妇人怔了一下,又问:“她如今可还好?”
我看着绣架上的栀子花,轻声回答:“她已经不在了。”
老妇人沉默许久,买走了那方手帕。
临走前,她对我说:“你母亲从前是临安最好的绣娘。”
“你的手很像她。”
转眼到了翌年初夏,南山的栀子花开了。
我带着新做的葱油饼去看母亲。
刚走上山道,便看见墓前跪着一个人。
谢怀瑾穿着黑色长袍,衣摆沾满泥水。
他脚边放着一只檀木匣,里面装着母亲生前常用的药材,还有一支金簪。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回过头。
数月未见,他瘦了许多。
眼下泛着青黑,下巴也生出了胡茬,再不见往日谢氏家主的从容体面。
“令仪。”
我走到墓前,将他带来的东西一件件收进匣中。
谢怀瑾眼中浮起一点微光。
“这些都是你母亲生前用惯的东西。”
“我还命人寻回了她从前典当的首饰。”
“她不会要。”
我合上匣子,随手放到山道旁。
他的脸色一点点苍白下去。
“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谁?”
我跪下来,用手帕擦去墓碑上的落叶。
“你带来的药材,能让她活过来吗?”
他喉结滚动,没有回答。
“那支金簪,能换回她在雪地里等你的半个时辰吗?”
“令仪……”
“她活着时,你不肯出来见她。”
“她死了,你跪在这里给谁看?”
谢怀瑾的手指紧紧攥住衣摆。
“那日我没有立刻出来,是因为苏明姝忽然晕倒。”
我擦拭墓碑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急切地解释:“她说胸口不适,我以为她旧疾发作,便让人先请了大夫。”
“后来我才知道,她是装的。”
我转过头看他。
“所以呢?”
“若她没有装病,你便会及时出来?”
谢怀瑾哑声道:“会。”
“可她装了,你也信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在你心里,她永远比我和我母亲重要。”
“不是。”
他几乎立刻否认。
“我从来没有爱过她。”
“我护着她,只是因为苏家对谢家有恩。她父亲临终前,将她托付给我,我答应过会照顾她。”
“那我母亲呢?”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你也答应过她,会照顾我一辈子。”
“为什么苏家的托付重如千金,我母亲的托付便可以随意践踏?”
谢怀瑾跪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良久,他才哑声道:“是我的错。”
“我已经查清楚了。”
“请柬是苏明姝故意送去的。寿宴上的屏风也是她毁掉的,那些在雪地里羞辱你母亲的下人,我都已赶出谢府。”
“我还取消了与苏家的婚约。”
我平静地听着。
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不是对我的恩赐,更不是我回头的理由。
谢怀瑾从怀中取出一封盖着谢氏族印的请婚书。
“这是我重新请官媒准备的。”
“上面已经写好了你我的名字,也有我的签押。只要你愿意……”
我伸手接过。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下一刻,我却将请婚书放到母亲墓前的香烛上。
火舌迅速卷过纸角。
谢怀瑾脸色骤变,伸手想抢,却已经来不及了。
请婚书在我们面前化为灰烬。
“姜令仪!”
他死死盯着那团火,眼底第一次浮现出近乎绝望的神色。
“你连看都不肯看一眼吗?”
“看过了。”
我望着燃烧的请婚书。
“上一次就是因为看得太认真,才被骗了五年。”
“这次是真的。”
“是真是假,都与我无关。”
我将祭品放在墓前,朝母亲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谢怀瑾猛地抓住我的手。
“给我一次机会。”
“我会在临安重新置办宅院,也会依照六礼迎娶你。”
“你不愿回京城,我便留在临安陪你。”
“绣坊若缺银子,我可以……”
“我的绣坊不缺你的银子。”
我甩开他的手。
“谢怀瑾,你是不是以为,你终于愿意娶我,我就应该感激涕零?”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