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瑾在临安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进姜家旧宅,而是在绣坊对面的客栈包了一间房。
每日清晨我打开铺门时,总能看见他站在街对面。
有时手中提着早膳,有时拿着新寻来的丝线。
我一概不收。
直到他亲自提着一只木匣进门。
“令仪,这不是送给你的。”
我没有抬头。
“那便更不该送进我的铺子。”
他将木匣放在柜台上。
“这是你母亲留在京城的东西。”
我的手微微一顿。
木匣中装着几件母亲穿过的旧衣,还有一只掉了漆的铁盒。
铁盒里放着我幼时用过的头绳、断掉的拨浪鼓,以及一张母亲替我画的小像。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母亲居住的小院。
离京那日太过匆忙,我没有来得及收拾。
我沉默片刻,将木匣抱到自己身边。
“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谢怀瑾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绣针扎破的手指上。
“你的手怎么了?”
我将手缩回衣袖。
“与你无关。”
“你以前最怕疼。”
他下意识伸手,像是想查看我的伤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从前我切菜割破一点皮,都会委屈地跑到他面前。
谢怀瑾嘴上说我娇气,却会亲手替我上药,再吩咐厨房几日都不许让我碰刀。
后来,我为母亲熬药时烫伤了整条手臂。
那日苏明姝说想去城外看梅花,他陪她去了整整一天。
等他回来,甚至没有发现我的手上缠着纱布。
如今不过几个针眼,他却摆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谢怀瑾。”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
他的脸色僵住。
“我没有。”
“从前我在你身边时,你看不见我受过的伤。”
“现在我不要你了,你倒连几个针眼都觉得心疼。”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我合上木匣。
“东西已经送到,你可以走了。”
“我能不能去看看绣坊后院?”
“不能。”
“那里有你母亲从前种下的葡萄藤,我请人找来了新的藤苗。”
“不需要。”
“令仪……”
“谢公子。”
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疏离的三个字,让他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这里是我的绣坊。”
“若是买东西,我欢迎。若是为了纠缠我,请你出去。”
谢怀瑾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当日下午,苏明姝来到了临安。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上没有半点珠翠,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一进绣坊,她便跪在我面前。
周围的客人纷纷停下脚步。
“令仪姐姐,我知道错了。”
“谢公子已经取消婚约,苏家也容不下我。”
“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毁坏寿礼、送去请柬,害死了你的母亲。”
“求你高抬贵手,替我向谢公子说句话。”
我放下手中的绣绷。
“你来求错人了。”
“谢怀瑾要如何处置你,是他的事。”
“与我无关。”
苏明姝红着眼摇头。
“只要你肯原谅我,他便不会继续追究。”
“令仪姐姐,我当真没有想过要害死伯母。”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真相。”
“你知道她有心疾。”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看着她。
“你还特意挑了谢怀瑾陪你试嫁衣的日子,让人将请柬送过去。”
“你知道我母亲看见以后,一定会去谢府。”
“你也知道,只要你拖住谢怀瑾,她便见不到他。”
苏明姝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眼中浮起一丝怨恨。
“若不是你一直霸占着他,我何必这样做?”
“你明明没有名分,却占着谢府主母的位置,管着谢家中馈,还让他处处惦记你。”
“我才是与他门当户对、正式交换婚书的人!”
我静静看着她。
“那你现在来求我做什么?”
苏明姝怔住。
“既然你才是他该娶的人,便去让他回心转意。”
“你跪在我面前,只能说明一件事。”
“哪怕我已经离开,你也留不住他。”
这句话像是刺中了她。
苏明姝猛地站起来,抬手便向我打来。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人攥住。
谢怀瑾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他用力将苏明姝推开,挡在我面前。
“谁准你碰她?”
苏明姝踉跄几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谢公子,你忘了苏家对你的恩情吗?”
“我父亲临死前,将我托付给你。”
“你答应过会护我一生!”
谢怀瑾神色冰冷。
“我答应护你,不是让你借着我的纵容害人。”
“寿宴那日,我看见了你鞋底的金线。”
苏明姝的脸骤然惨白。
我并不意外。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明姝颤声问:“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让她向我赔罪?”
谢怀瑾身体微僵。
苏明姝忽然笑起来。
“因为那时候,你也觉得她受些委屈无妨。”
“谢怀瑾,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屏风是我毁的,可逼她奉茶赔罪的人是你。”
“请柬是我送的,可她母亲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是你不肯出来。”
“假婚书是你给的。”
“把她藏在后院,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外室的人,也是你。”
一句句话落下,谢怀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明姝红着眼,近乎快意地说道:“姜令仪,你母亲的确是被我刺激而死。”
“可真正害死她的人,是谢怀瑾。”
“若不是他一次次选择我,我怎么敢那样对你?”
绣坊里一片死寂。
谢怀瑾握紧拳头,却没有反驳。
因为苏明姝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看向门外。
“云袖,去报官。”
苏明姝的笑容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你故意隐瞒身份,冒充丫鬟给一个患有心疾的人送去请柬,又买通谢府下人,当众羞辱她。”
“那些下人已经招认,是你让他们故意激怒我母亲。”
苏明姝慌乱地看向谢怀瑾。
“谢公子,救我!”
谢怀瑾没有动。
“这是你自己做的事。”
“你该承担后果。”
她彻底慌了,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可你答应过我父亲!”
“我已经替苏家偿还过恩情。”
他缓缓扯回衣袖。
“我也因为那个承诺,伤害了真正应该珍惜的人。”
官差很快赶来,将苏明姝带走。
离开前,她忽然回头冲我喊道:“你以为自己赢了吗?”
“他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我平静地回答:“得到谢怀瑾的爱,从来不算赢。”
苏明姝被押出绣坊。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谢怀瑾站在原地,双眼泛红。
“令仪,她说得对。”
“真正害了你母亲的人,是我。”
“你要如何惩罚我都可以。”
我重新拿起绣绷。
“我没有工夫惩罚你。”
“你余生如何后悔,如何痛苦,都是你的事。”
“不要再拿来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