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不栖旧枝 > 8
  谢怀瑾在临安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进姜家旧宅,而是在绣坊对面的客栈包了一间房。
  每日清晨我打开铺门时,总能看见他站在街对面。
  有时手中提着早膳,有时拿着新寻来的丝线。
  我一概不收。
  直到他亲自提着一只木匣进门。
  “令仪,这不是送给你的。”
  我没有抬头。
  “那便更不该送进我的铺子。”
  他将木匣放在柜台上。
  “这是你母亲留在京城的东西。”
  我的手微微一顿。
  木匣中装着几件母亲穿过的旧衣,还有一只掉了漆的铁盒。
  铁盒里放着我幼时用过的头绳、断掉的拨浪鼓,以及一张母亲替我画的小像。
  这些东西原本都在母亲居住的小院。
  离京那日太过匆忙,我没有来得及收拾。
  我沉默片刻,将木匣抱到自己身边。
  “东西留下,你可以走了。”
  谢怀瑾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我被绣针扎破的手指上。
  “你的手怎么了?”
  我将手缩回衣袖。
  “与你无关。”
  “你以前最怕疼。”
  他下意识伸手,像是想查看我的伤口。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僵在半空。
  从前我切菜割破一点皮,都会委屈地跑到他面前。
  谢怀瑾嘴上说我娇气,却会亲手替我上药,再吩咐厨房几日都不许让我碰刀。
  后来,我为母亲熬药时烫伤了整条手臂。
  那日苏明姝说想去城外看梅花,他陪她去了整整一天。
  等他回来,甚至没有发现我的手上缠着纱布。
  如今不过几个针眼,他却摆出一副心疼的模样。
  “谢怀瑾。”
  “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很深情?”
  他的脸色僵住。
  “我没有。”
  “从前我在你身边时,你看不见我受过的伤。”
  “现在我不要你了,你倒连几个针眼都觉得心疼。”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话。
  我合上木匣。
  “东西已经送到,你可以走了。”
  “我能不能去看看绣坊后院?”
  “不能。”
  “那里有你母亲从前种下的葡萄藤,我请人找来了新的藤苗。”
  “不需要。”
  “令仪……”
  “谢公子。”
  我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疏离的三个字,让他的脸色瞬间失去血色。
  “这里是我的绣坊。”
  “若是买东西,我欢迎。若是为了纠缠我,请你出去。”
  谢怀瑾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当日下午,苏明姝来到了临安。
  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裙,头上没有半点珠翠,看起来憔悴了许多。
  一进绣坊,她便跪在我面前。
  周围的客人纷纷停下脚步。
  “令仪姐姐,我知道错了。”
  “谢公子已经取消婚约,苏家也容不下我。”
  “如今整个京城都知道我毁坏寿礼、送去请柬,害死了你的母亲。”
  “求你高抬贵手,替我向谢公子说句话。”
  我放下手中的绣绷。
  “你来求错人了。”
  “谢怀瑾要如何处置你,是他的事。”
  “与我无关。”
  苏明姝红着眼摇头。
  “只要你肯原谅我,他便不会继续追究。”
  “令仪姐姐,我当真没有想过要害死伯母。”
  “我只是想让她知道真相。”
  “你知道她有心疾。”
  她的哭声停了一瞬。
  我看着她。
  “你还特意挑了谢怀瑾陪你试嫁衣的日子,让人将请柬送过去。”
  “你知道我母亲看见以后,一定会去谢府。”
  “你也知道,只要你拖住谢怀瑾,她便见不到他。”
  苏明姝的脸色越来越白。
  “我没有……”
  “你有没有,自己心里清楚。”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她眼中浮起一丝怨恨。
  “若不是你一直霸占着他,我何必这样做?”
  “你明明没有名分,却占着谢府主母的位置,管着谢家中馈,还让他处处惦记你。”
  “我才是与他门当户对、正式交换婚书的人!”
  我静静看着她。
  “那你现在来求我做什么?”
  苏明姝怔住。
  “既然你才是他该娶的人,便去让他回心转意。”
  “你跪在我面前,只能说明一件事。”
  “哪怕我已经离开,你也留不住他。”
  这句话像是刺中了她。
  苏明姝猛地站起来,抬手便向我打来。
  她的手腕在半空中被人攥住。
  谢怀瑾不知何时站在门外。
  他用力将苏明姝推开,挡在我面前。
  “谁准你碰她?”
  苏明姝踉跄几步,难以置信地望着他。
  “谢公子,你忘了苏家对你的恩情吗?”
  “我父亲临死前,将我托付给你。”
  “你答应过会护我一生!”
  谢怀瑾神色冰冷。
  “我答应护你,不是让你借着我的纵容害人。”
  “寿宴那日,我看见了你鞋底的金线。”
  苏明姝的脸骤然惨白。
  我并不意外。
  他果然从一开始就知道。
  苏明姝颤声问:“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让她向我赔罪?”
  谢怀瑾身体微僵。
  苏明姝忽然笑起来。
  “因为那时候,你也觉得她受些委屈无妨。”
  “谢怀瑾,你现在装什么深情?”
  “屏风是我毁的,可逼她奉茶赔罪的人是你。”
  “请柬是我送的,可她母亲在雪地里等了半个时辰,是你不肯出来。”
  “假婚书是你给的。”
  “把她藏在后院,让所有人都以为她是外室的人,也是你。”
  一句句话落下,谢怀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苏明姝红着眼,近乎快意地说道:“姜令仪,你母亲的确是被我刺激而死。”
  “可真正害死她的人,是谢怀瑾。”
  “若不是他一次次选择我,我怎么敢那样对你?”
  绣坊里一片死寂。
  谢怀瑾握紧拳头,却没有反驳。
  因为苏明姝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
  我看向门外。
  “云袖,去报官。”
  苏明姝的笑容猛地僵住。
  “你说什么?”
  “你故意隐瞒身份,冒充丫鬟给一个患有心疾的人送去请柬,又买通谢府下人,当众羞辱她。”
  “那些下人已经招认,是你让他们故意激怒我母亲。”
  苏明姝慌乱地看向谢怀瑾。
  “谢公子,救我!”
  谢怀瑾没有动。
  “这是你自己做的事。”
  “你该承担后果。”
  她彻底慌了,扑过去抓住他的衣袖。
  “可你答应过我父亲!”
  “我已经替苏家偿还过恩情。”
  他缓缓扯回衣袖。
  “我也因为那个承诺,伤害了真正应该珍惜的人。”
  官差很快赶来,将苏明姝带走。
  离开前,她忽然回头冲我喊道:“你以为自己赢了吗?”
  “他爱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我平静地回答:“得到谢怀瑾的爱,从来不算赢。”
  苏明姝被押出绣坊。
  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
  谢怀瑾站在原地,双眼泛红。
  “令仪,她说得对。”
  “真正害了你母亲的人,是我。”
  “你要如何惩罚我都可以。”
  我重新拿起绣绷。
  “我没有工夫惩罚你。”
  “你余生如何后悔,如何痛苦,都是你的事。”
  “不要再拿来打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