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时候,小姨家的日子一点点好起来。
先是姨父推回来一辆凤凰牌二八大杠。
车把上系着红塑料穗子,车铃一按,清脆得整条箱子都能听见。
小姨说是姨夫单位发的奖金。
可堂屋里又多了一台蝴蝶牌缝纫机,上面还照着碎花布罩。
表姐换了尼龙书包,穿上了回力鞋,手里拿着带金夹的钢笔。
可饭桌上,小姨还是天天叹气。
“多养一张嘴,定量压根不够吃。。”
她说这话时,表姐碗里有鸡蛋,我碗里只有稀粥。
我不敢抬头。
小姨又说:“你爸妈在省城也不容易,寄点粮票,已经算尽心了。”
我攥紧筷子,低声说:“我知道。”
从那以后,我干的活越来越多。
放学后挑水,天不亮喂鸡,晚上糊火柴盒。
冬天手指裂开,浆糊沾上去很疼,我也不敢停。
小姨说:
“女娃娃不能只会读书,家里的活也得学着干。”
“你在我家吃,在我家住,不能什么都等着别人伺候。”
她还说:
“你爸妈最喜欢懂事的孩子。你能吃苦,他们听了才高兴。”
我便拼命懂事。
饿了不说,冷了不说,累了也不说。
学校收学杂费时,小姨总拖到最后。
老师点名催交,我站起来,脸红到耳根。
全班都看着我,我恨不得把头埋进课桌里。
可我明明见过姨父从邮电所拿回汇款单。
他把单子递给小姨,小姨立刻进了里屋。
我从门缝里看见,她把钱压进铁盒,又把包裹里的毛线、糖票、新本子分给表姐。
第二天,表姐手腕上多了一块上海牌手表。
她故意挽起袖口,在我面前晃。
“看什么?”
我盯着那块表,小声问:
“这是我爸妈寄来的钱买的吗?”
表姐撇了撇嘴。
“寄到我家,不就是给我家用的吗?”
她又把袖子放下,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你还真当自己是省城来的小姐啊?”
后来,邮递员来得少了。
有时我放学回来,看见桌上有拆开的牛皮纸和剪断的麻绳。
小姨见我站在门口,立刻把东西收进柜子。
我问:“是我爸妈寄来的吗?”
她关上柜门:“小孩子少打听。”
再后来,连牛皮纸和麻绳也看不见了。
小姨常常自己去邮电所,回来就进里屋。
抽屉拉开又合上,铁盒碰出一声响。
我站在灶房边,听得清楚,却不敢过去。
有一次,我忍不住问:“我妈有没有写信?”
小姨脸色沉下来:
“你一天到晚就惦记这个?”
“你爸妈那么忙,哪有空总写信?”
“他们寄钱寄东西,是让你在这里好好过日子。”
“你要是真懂事,就别让人操心。”
我低下头,再也不敢问。
那年冬天,我咳得很厉害。
白天咳,夜里也咳,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老师让我回家看病,小姨却说:
“小孩子哪有那么金贵,喝点姜汤,捂一捂就好了。”
后来咳得太厉害了,还是去了赤脚医生那里。
赤脚医生说最好去县医院看看。
出了门,小姨就把病历纸撕了。
她把纸片扔在地上,冷着脸说:
“别小小年纪就学会了娇气。”
“你爸妈在外面忙大事,哪有功夫管你?”
后来爸妈寄来一笔药费。
我听见小姨和姨父在屋里说话。
小姨说表姐看黑板吃力,配眼镜要紧。
姨父说我的咳嗽拖两天也不要紧。
第二天,表姐去了县里配眼镜。
我只得到几包便宜草药,苦得舌根发麻。
我站在风里,忽然冷得发抖。
从那以后,和爸妈有关的东西,离我越来越远。
信不让我看,包裹不让我碰,汇款单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
表姐的新东西却越来越多。
小姨说那是她自己争气,值得花钱。
我没有再问。
问了,小姨会说我不知足。
问了,她会叹气,说自己白养了我。
问了,她也许还会写信告诉爸妈,说我不听话。
我开始害怕自己说错话。
饭桌上,小姨问一句,我答一句。
她说我懂事,我就点头。
她说爸妈喜欢懂事的孩子,我就更不敢哭。
再听见邮递员的车铃声,我也不像从前那样往外跑了。
我只把柴火塞进灶膛,假装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