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克感觉自己坠入了一片黑色的海。
他的感知中，他正以一种恒定的速度，穿过由数百万份精神构成的、深不见底的深渊。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响起。
它听起来异常的……欢快。
“欢迎你，我的朋友。”
下一瞬，卢克感觉自己的意识几乎被瞬间涌入的信息洪流所撕裂。
他“看”到了无数张脸。他知道的，比如夜翼、芭芭拉·戈登、阿尔弗雷德。
他不认识的，街角的报摊老板、码头的工人、住在顶层公寓的金融大亨、以及无数在哥谭的阴影中挣扎求生的普通人。
每一张脸都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像一场包含了全城人一生的、无法暂停的走马灯。
接着，世界失去了色彩。
他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一座黑白两色的、由纯粹精神能量构筑的哥谭市。
摩天大楼由绝望堆砌而成，街道由焦虑铺就，小巷里流淌的是偏执的溪流。
而那些恐惧，则化作了一个个灰色半透明的冤魂。
它们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升起，发出无声的尖啸，然后被火星猎人引导，疯狂地冲向卢克。
他感受到了哥谭市民的恐惧。
那是一种庞杂到难以想象的集合体。
对金钱的恐惧，化作一本永远无法填满的、正在吞噬自己的账本，让他感受到那种被数字压垮的窒息。
对家庭分崩离析的恐惧，变成了一座空无一人、墙壁上布满裂痕的房子，让他品尝到无尽的孤独。
对疾病和死亡的恐惧，则是一具不断腐烂、却又永远无法死去的、自己的倒影，让他体验到永恒的折磨。
但更多的，是关于蝙蝠侠的恐惧。
他们害怕蝙蝠侠那双在黑暗中亮起的、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他们害怕他那钢铁般的意志会在某一天因为承受不住这座城市的罪恶而崩断。
他们害怕蝙蝠侠哪一天，就会为了“一劳永逸”地解决问题，而杀死他们。
这份恐惧化作精神上的实体，卢克又看见那个漆黑的蝙蝠侠倒影挥拳攻向自己。
卢克下意识地想要反击。
他能感觉到自己精神世界的最深处，那个被他用意志力包裹起来的、如同太阳般炽热纯粹的本源，开始发出共鸣。
他只需要一个念头，只需要将那层保护壳打开一道微小的缝隙，泄露出的能量就足以将这些灰色的污秽彻底净化、烧成灰烬。
“不要反抗，卢克！”
火星猎人的声音及时地在精神链接中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他感受到了卢克那强大精神的本能防御，这是一种任何智慧生命在面对精神入侵时都会有的自然反应。
卢克强行压制住了反抗的冲动，主动撤下了自己的精神防御。
他放开了所有的抵抗，挨了那黑色倒影一拳，接着黑影消失。
他只能“看”着那些灰色的、代表着人类最原始恐惧的洪流，如同决堤的江水，不断地、毫无阻碍地涌入自己的精神世界。
那件由火星猎人记忆构成的“恐惧外衣”，正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一切，变得越来越“真实”，也越来越沉重。
卢克开始不断地体验恐惧。
他体验到一个小职员因为害怕失业而夜不能寐的焦虑。他体验到一个单身母亲害怕孩子在混乱中走失的绝望。他体验到一个黑帮分子害怕被同行灭口的偏执。
然后，他接触到了更深层次的、更加凝练的恐惧。那些来自英雄们的恐惧。
他感受到了夜翼的恐惧。
他害怕看到另一个家庭，另一组家人，在自己面前分崩离析。
他害怕自己永远无法走出那个巨大的、蝙蝠形状的阴影，害怕自己最终会孤独、偏执、将所有人都推开。
他感受到了渡鸦的恐惧。她的恐惧是活生生的，是一个有名字的存在——她的父亲，三宫魔。
她的恐惧，是害怕自己身体里那扇通往地狱的门被彻底打开，害怕自己会失去控制，成为毁灭无数世界的元凶。那股恐惧是深红色的，带着硫磺与灵魂燃烧的气味。
卢克的意识，顶着巨大的压力，变成了一个承载着整座城市所有痛苦、绝望和恐惧的容器。
卢克感觉自己无时无刻都在遭受折磨。
就在这片混乱的中心，那个由全城人对“蝙蝠侠”的恐惧所凝聚而成的倒影，又一次出现了。
它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凝实，它有着战甲的黑色轮廓，只是构成它的，是无数张在痛苦中扭曲的人脸和无声尖叫的灵魂。
这一次，它没有攻击，也没有游荡，就只是静静地呆在卢克身边。
在这片令人窒息的疯狂中，卢克竟生出了一丝苦中作乐的念头。
“荣恩，”他通过精神链接，向火星猎人发出一道微弱的讯息，“你那边还好吗？这感觉……比我想象的要糟一点。”
链接的另一端传来了火星猎人略显吃力的声音。
“抱歉，卢克。我正忙于引导全哥谭的精神力量，确保它们能稳定地流向你这个‘中继点’，而不是在你的脑海里失控。我现在……无法分神与你交流。请坚持住。”
通讯中断了。
唯一的聊天也暂时无法回应。卢克彻底被孤立在了这片精神地狱里。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了身边那个沉默的蝙蝠侠倒影。
一种奇特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些人总是不停地说话，为什么那些超级英雄在战斗时总喜欢说些俏皮话。
原来，碎嘴是真的可以宣泄压力。
“嘿，”卢克开口了，他的声音在这片精神空间中显得有些突兀，“你知道吗，这还是我第一次……体验这种感觉。真是……大开眼界。”
蝙蝠侠的幻影一动不动。
“我以前总觉得，像闪电侠那样的英雄，才是最完美的。”卢克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将自己想说的，不想说的，那些从未对任何人表露过的真实想法，全部倾泻而出。
反正，听众不过只是一个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