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哪一个闪电侠，甚至这个世界大部分英雄，他们都拥有圣人一般的善良。那种善良近乎天真，纯粹得不真实。他坚信每个人都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所以他坚持‘不杀’。我尊重他们，甚至有些羡慕他们能永远保持那份纯粹。”
卢克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
“但说实话，我打心底里不认同。那种善良，在这个世界，它只会创造一个永恒的旋转门，我们把罪犯送进监狱，他们越狱，制造更多的悲剧，然后我们再把他们抓回去。周而复始，永无止境。我们拯救的人，远远比不上因为我们的‘仁慈’而死去的人多。”
他看着那个幻影，仿佛在看着另一个自己。
“我信奉的是更古老、也更简单的法则——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样，才能真正保护那些我们发誓要保护的人。”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心头的压力真的减轻了些许。将这些压抑已久的想法说出来，就像排出了积攒的毒素。
他看着那个幻影，准备再说点什么。
谁知，那个一直如同雕像般静默的、由恐惧构成的幻影，冷不丁地，开口说话了！
“你认为我是真实的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他吓了一跳。
他猛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那个幻影。
他百分之百确定，刚才那句话不是来自火星猎人，也不是来自他自己的臆想。
或者说，那些被吸收的恐惧，在汇聚之后，诞生了……自我意识。
那道幻影开始剧烈地变化。构成它身体的无数张痛苦人脸开始疯狂扭曲、拉伸、重组。
它的轮廓不稳定，时而膨胀，时而收缩，最终，它扭曲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一个拥有蝙蝠翅膀，四肢不成比例地拉长，胸口是一个空洞，嘴巴裂开到耳根的蝙蝠怪物。
它向前迈了一步，整个精神空间都为之震颤。
“我是蝙蝠侠吗？”怪物再次发问。
“荣恩！”卢克立刻闭上了嘴，在精神链接中紧急呼叫火星猎人，“情况有变！你没告诉我恐惧也有意识！”
没有回应。
火星猎人像是断了线一样，彻底失去了联系。
卢克的心沉了下去。
眼看着那个扭曲的蝙蝠怪物，拖着不成比例的肢体，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卢克的内心在反抗与不反抗之间剧烈地摇摆。
他能感觉到，只要他愿意，他精神深处的那颗“太阳”随时可以爆发出净化的光芒。
但他“看”了一眼周围。那片代表着哥谭市民恐惧的黑色海洋，还有大半没有被吸收。
如果他现在反抗，中断了吸收过程，那么火星猎人之前所有的努力，他自己承受的所有痛苦，都将付诸东流。
最终，理性压倒了本能。
卢克还是选择了不反抗，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
“你是真的吗？”
那幻影又走进了一步，它那巨大不祥的阴影已经将卢克完全笼罩。
他甚至担心，如果这个怪物再靠近，真的接触到自己，会不会通过他，直接伤害到现实世界中的市民。
必须稳住它。
于是，他回答了那个怪物的问题，用一种尽可能肯定和真诚的语气说道：“是的，你就是蝙蝠侠。你是一个英雄！”
奇迹般地，谎言奏效了……一瞬间。
那个怪物的轮廓，在听到“英雄”这个词后，剧烈地收缩、稳定，向着人们印象中那个经典的蝙蝠侠形状靠近了一点。
但仅仅是靠近了一点。
下一秒，它又重新回到了那种混乱不堪、随时可能崩溃的状态。它痛苦地摇着头。
“不……我不是……”它喃喃自语，“我不是蝙蝠侠……这个世界……也不是真实的。”
它似乎陷入了更深的自我认知障碍。
接着，它放弃了与卢克的对峙，开始围绕着卢克，不停地踱步。
它的嘴里开始反复地、机械地念叨着一句话。
“这个世界是虚幻的，是假的，快醒来。”
可卢克就是不听。他封闭了自己的听觉，将全部的意志力都集中在维持自我稳定和继续吸收剩余的恐惧之上。
随着最后一丝灰色的恐惧能量，如同溪流汇入大海般，完全进入卢克的体内，整个黑色的精神海洋终于被他一人承载。
也就在这一刻，那个环绕着他的幻影，彻底疯狂了。
它似乎是耗尽了所有的耐心，它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绝望和愤怒的嘶吼。
“醒过来！！！”
在嘶吼声中，它猛地冲到卢克面前，用它那双由阴影构成的利爪，狠狠地撕向自己的脸！
黑色的幻影面具被应声撕开。
而在那张黑色面具之下的，居然是……卢克的脸。
卢克感到不可思议。
这是一张与他一模一样，但表情因极度的痛苦和疯狂而扭曲的脸。
它向卢克伸出手，似乎想要拥抱他，将他与这份疯狂彻底融为一体。
与此同时，哥谭大学的办公室里。
火星猎人荣恩·荣兹缓缓睁开了眼睛。他解除了与卢克的精神链接，那股庞大到足以压垮星辰的精神洪流，也随之切断。
他展开了他的火星视觉，视线穿透了墙壁，穿透了弥漫的尘埃，俯瞰着整座城市。
绿色的恐惧毒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如同被朝阳驱散的晨霭。城市的混乱正在平息，尖叫声逐渐被有序的警笛和救援人员的呼喊所取代。
远方的天际线上，第一缕真正的、不被恐惧能量扭曲的阳光，正刺破乌云，为这座饱受创伤的城市镀上了一层脆弱的金色。
世界，被拯救了。
火星猎人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名为“胜利”的情绪。但这一次，这种感觉有些不同。它很轻，轻得有些不真实。
他下意识地看向办公室角落里一处因为线路短路而燃起的小小火苗。在过去，哪怕是看到一根火柴的光，都会让他不受控制地回忆起火星的灾难，让他陷入生理性的战栗。
但现在，他看着那跳动的火焰，心中一片平静。
他对火焰的恐惧，那个纠缠了他几个世纪、定义了他一部分身份的创伤，消失了。
就好像他刚刚不是将那段记忆共享了出去，而是将其彻底地删除了。
他感觉自己又一次拯救了世界，并且，这一次的胜利，似乎也顺便“拯救”了他自己。
就在这时，一阵悦耳的铃声在他口袋里响起，将他从这种奇特的、近乎于超然的情绪中拉回了现实。
他拿出那个经过伪装的地球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名字——迈莉亚。
他的妻子打来了电话。
他接通了电话，声音不自觉地变得柔和：“亲爱的。”
“荣恩，你那边结束了吗？”电话那头传来妻子温柔而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孩子们都在等你，菜都快凉了。”
“很快，我很快就回来。”火星猎人回答道，他的目光扫过办公室里那个依旧戴着头盔、静立不动的卢克，以及那个已经彻底失去生命体征、如同被榨干的躯壳般的稻草人。
视若无物，直接离开了。
在他离开后，在卢克精神世界的一个、连他自己都从未注意到的阴暗小角落里。
那里的阴影比别处更加浓郁，仿佛是一块被遗忘的、长满了苔藓的基石。
阴影开始蠕动，凝聚。
一个全新的精神体，从那片黑暗中缓缓地浮现。
它拥有着人类的四肢和身形，穿着一件款式老旧、但异常整洁的侦探风衣，领子高高竖起。
但它的脸，是一张章鱼的脸，柔软的、没有骨骼的触须，取代了鼻子和嘴巴，正微微地蠕动着。
眼睛和火星猎人一样，是血红色的。
这个不速之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领口，用一种彬彬有礼、甚至带着一丝古典韵味的语调，开口了。
他说：
“你好，卢克先生。真正的火星猎人向你问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