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这个头部像是克苏鲁神话中的古神,身躯却穿着人类侦探风衣的生物,自称是火星猎人的人。
如果说,刚刚看到那个长着自己脸的怪物,让自己感到荒谬。那么现在,他感受到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那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
他早该想到的。
他早就应该想到的!
那个名为“荣恩·荣兹”的火星猎人,那个与他并肩作战、向他分享记忆、引导他进入精神网络的“战友”,从一开始就是个谎言。
因为真正的火星猎人,已经死了。
正义联盟,在一开始就已经团灭了。那场终极的、无人知晓的战斗,带走了地球上最伟大的英雄们,其中就包括了荣恩·荣兹。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哥谭,这座精神城市,这个所谓的“拯救任务”,从头到尾,都是“遗弃者”为他一个人布下的局。
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就在卢克纠结于真实与虚幻的边界时,他面前那个长着他的脸、代表着他所承载的全部痛苦的幻影,忽然停止了疯狂的嘶吼。
它静静地看着卢克,然后,它开始消散。
构成它身体的无数痛苦面容,都化作了最微小的光点,无声无息地消失在空气中。
随着幻影的消失,这片精神空间里那股令人窒息的疯狂与痛苦依旧没有褪去,存在的还有那个章鱼脸的侦探。
他彬彬有礼地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恭喜你,卢克先生。你已经靠自己的力量,想通了最关键的一点——你明白这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
他顿了顿,触须微微蠕动,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无奈的、自嘲般的意味。
“但是很可惜,这里的确是虚假的,但主要目的,是为了囚禁我。你只是一个……偶然闯入的变量。”他似乎在斟酌用词,“而我们,现在都还没有办法逃出去。”
卢克盯着他,大脑在飞速运转。
囚禁“他”?这个章鱼脸的生物?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需要验证眼前的侦探。
他知道一些火星猎人常人不知道的小秘密。一些深藏在英雄光环之下的,属于“荣恩·荣兹”这个个体的独特癖好。
斟酌了一下,卢克开口了,问出了一个与眼下氛围格格不入的问题:“你喜欢吃奥利奥饼干吗?”
问题一出口,那个章鱼脸生物明显愣了一下,触须都僵硬了片刻。
“什么……哦,”他似乎是从某个遥远的回忆中被唤醒,声音里多了一丝真实的情感波动,“我当然喜欢。那东西简直是地球上最伟大的发明之一,尤其是扭一扭,舔一舔,再泡一泡牛奶。”
他接着补充了一句。
“这还要多谢比利。你应该认识他吧?一个很有活力的孩子,总是把那东西塞给我。”
比利……比利·巴特森。是沙赞。
卢克心中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归位。
他将眼前的景象,与自己所了解火星猎人在这一次危机的经历结合在一起,基本可以确定眼前这个章鱼脸的侦探,不是遗弃者的爪牙,也不是一个随机生成的NPC。
他就是火星猎人荣恩·荣兹的一部分。或者说,是火星猎人被囚禁于此的、代表着他理性潜意识。
“看来你明白了。”那个章鱼脸的侦探——姑且称之为火星猎人的“理性”——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道,刚才那个关于奥利奥的问答,只是一次心照不宣的身份确认。
“一部分。”卢克保持着警惕,“如果真正的荣恩·荣兹已经沉沦,你又是什么?一个试图取而代之的冒牌货?”
章鱼脸的触须无奈地抽动了一下。
“你可以把我理解为他的另一半。在你的意识闯入之前,我们本是一体,共同察觉到了这个世界的虚假。”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也像是在给卢克消化的时间。“我们曾尝试强行突破这个精神监牢的壁垒。”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功亏一篑的疲惫。
“然后失败了。”卢克替他说了下去,“‘遗弃者’阻止了你们。”
“我们差一点就成功了。但遗弃者突然加大了能量的输入,以我们所处的现实世界为模板,为我的主体,重新创造了一个更加真实、更加完美的‘天堂’。那个世界……几乎骗过了所有人,包括我的主体。”
“天堂?”这个词让卢克感到一阵恶寒。
“一个火星没有毁灭,妻儿都还健在的天堂。”理性缓缓说道。
“当他几个世纪的痛苦被瞬间剥夺,换来的是梦寐以求的幸福……他便再也不愿醒来了。而我,这个代表着‘痛苦记忆’和‘怀疑精神’的存在,就成了他幸福世界里唯一的‘怪物’。”
“我的主体,已经彻底陷入了那个虚假的天堂。他失去了所有怀疑的能力,被剥夺了所有痛苦的记忆。他……难以清醒了。”
卢克彻底明白了。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将所有线索串联起来,一个令他头皮发麻的结论浮出水面。
他的身体,被遗弃者困在他为荣恩打造的“天堂”里。
然后,在哥谭遭遇危机时,他的意识,又被这个“火星猎人”的主体,用一场危机为由拉入了这个由全城恐惧构成的精神空间,被迫成为了一个处理情感垃圾的“容器”。这是第二层监牢。
而现在,他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的意识,依旧被困在这个属于他自己的、空旷的精神世界里。
与他一同被困的,还有一个名叫“理性”的、长着章鱼脸的火星猎人潜意识。
他被困在了火星猎人的天堂里,然后又被困在了自己的精神世界中。
他成了一个囚犯的囚犯。
“我们必须逃出去。”卢克说。他转向那个章鱼脸的侦探,“你有什么办法吗?”
“很好的一个问题。”荣恩的“理性”回答道。
“方法,往往都是简单的。想要离开你的精神世界,只需要解决掉构成这个‘世界’基础的东西——那些被灌入你脑中的恐惧。”
他伸出一根触须,指向周围那片无形的、却能感受到的黑暗。
“这些恐惧,现在是你这个精神空间的‘墙壁’和‘地基’。只要它们消失,这个临时的监牢自然就会崩溃。届时,你的意识就能回到上一层——也就是我主体所在的那个虚假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