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内。
气氛不算轻松。
朱元璋坐在御案后头,案上已经摊开了几份关于大造黄册的章程草案。
朱标站在一旁,神色也有点紧。
沈铮一进来,先看了一眼那几份东西,心里就更有数了。
果然。
老朱这回不是随口一提,是真准备动手了。
而且看这架势,已经筹谋得差不多了。
再晚一步,怕是真要铺下去了。
朱元璋抬眼看他,语气还算平稳:“来了?标儿说你对黄册之事有话要说。那就说。”
沈铮深吸一口气。
这活儿,他熟。
先喷为敬。
“陛下!此事断不可如此仓促推行!”
这话一出,殿里瞬间一静。
朱标眼皮一跳。
来了!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开场。
龙椅上,朱元璋眉头一皱,脸色当场就沉了几分:“仓促?你说朕仓促?”
沈铮抬起头,语气很稳:“臣说得再直白些,陛下这不是准备不足。”
“这是没把坑想明白,就要往里跳。说难听点,就是胡搞乱搞瞎几把搞!”
轰!
这句话一落,旁边几个内侍头都快埋进地里了。
不是?
哥们儿你又来?
你踏马是真不怕死啊!
上次喷完挨了一脚,这才几天,又来?
这是把乾清宫当自家后花园了?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怒意上涌,情绪点+188000!】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头皮发麻,情绪点+13200!】
沈铮听着系统提示,心里默默点头。
老朱果然上头了。
朱元璋盯着他,眼神都冷了:“混账!朕筹谋了十年之久,哪里没有准备?里甲已立,户帖已行,州县有册,府道有档,京中也有总录。”
“朕要清天下户口,定天下田亩,明天下赋役,这叫瞎搞乱搞?沈铮,朕看你是屁股又痒了!”
这话说得很重,也很有底气。
因为老朱确实不是拍脑袋。
这事他想了很多年。
从里甲,到户帖,到地方造册,再到十年一大造,思路是有的,章程也是有的。
换个人来,听到这里,怕是已经开始认怂了。
可沈铮没有。
他等的就是这句!
“好。既然陛下说自己准备足了,那臣就问几个问题。”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问。朕倒要看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来。”
沈铮往前一步,直接开口:“第一,黄册由谁来造?”
朱元璋眉头一皱:“自然是州县官主持,里长甲长协同,胥吏录入,层层上报。”
“好。”沈铮点头,“那里长甲长若与地方胥吏勾连,虚报户口,瞒报田亩,谁来查?”
朱元璋一顿:“州县官自会核验。”
沈铮立刻追上:“那若州县官自己也在里头分一杯羹呢?若州县官与里长、甲长、胥吏本就是一伙的呢?谁来查州县官?”
朱元璋脸色微变:“府里会复核。”
沈铮半点不停:“那若府里也收了好处呢?若州县、府衙、胥吏、里长甲长,层层串起来,一起做账呢?陛下在京中看到的黄册,到底是天下实情,还是他们联手做出来给朝廷看的花架子?”
这几句话一出来,朱元璋脸上的怒色还在,可嘴边的话却卡了一下。
因为这问题,不好答。
不是不能答,是答了也虚。
朱标站在一旁,眼神已经变了。
他方才在沈铮家里听过一遍,可现在当着父皇的面,再听一遍,还是觉得后背发凉。
这小子,一层一层往下剥,剥到最后,全是血。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情绪点+19600!】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情绪点+14100!】
沈铮见老朱没立刻接上,心里更稳了。
“第二,黄册要定赋役。那臣请问陛下,谁家该多服役,谁家该少服役,谁家该纳重税,谁家该纳轻税,最后是谁说了算?”
朱元璋沉声道:“自然按册定。”
“按册定?”沈铮直接反问,“那册是谁造的?还是那帮里长甲长、胥吏、州县官?豪强大户若给了银子,能不能少报几口人,少报几亩地?有门路的人,能不能把徭役转到穷户头上?没背景的百姓,能不能被多摊几份差役,多压几分税粮?”
“陛下,您信不信,黄册一旦落到他们手里,今天少一亩,明天少十亩,后天干脆整村整乡一起做假账。到最后,朝廷账面上清清楚楚,底下百姓却被坑得裤衩都不剩。”
朱元璋脸色更沉了。
可这次,他没立刻发火。
因为沈铮说的,不是空话,是很有可能发生的事,而且是极有可能。
地方上那帮胥吏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了。
州县官里又有多少真清白的,他心里也有数。
若真把造册、核验、定役,全压给他们……后果,确实难说。
老朱心里那个气啊!
不是气沈铮顶嘴,是气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些。
他筹谋了十年,自以为万无一失,结果被这小子三句话就问出个大窟窿。
这感觉,就跟辛辛苦苦盖了座房子,结果人家一指,地基是松的。
你说气不气?
“第三。”沈铮根本不给他喘气的机会,继续往下压,“陛下说十年一大造。那臣再问,第一次若就造歪了,十年后改的是错,还是继续错上加错?若第一次黄册就成了人情册、黑钱册、保命册,后面十年一修,修的还是朝廷根基吗?”
“不是!修的是地方豪强的利益!修的是胥吏官员的账本!修的是谁能逃税,谁能躲役,谁能把苦差摊给老百姓!到那时候,黄册不是治国之器,是地方上下其手的工具。”
“陛下今日想用它稳赋役,十年后它就能反过来掏空朝廷,压垮百姓!”
这番话说完,乾清宫里彻底静了。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厉害。
他想反驳,可一时间,竟真找不到一句能把这些问题全压下去的话。
因为沈铮问的,不是枝节,问的是根,问的是这套东西一旦落地,谁来执行,谁来监督,谁来防弊……
而这些,恰恰是他原本章程里最薄的一层。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情绪点+322000!】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情绪点+168000!】
沈铮听着耳边系统提示,心里都快乐开花了。
稳了。
老朱这波,是真被问住了。
而且不是一般地问住,是那种明明想骂人,却发现对方说得有道理,骂都骂不痛快的问住。
这感觉,最顶。
【叮!系统温馨提示:宿主,你现在的表情,像极了刚考完试对答案发现全对的学渣。】
沈铮:“???”
学渣?
什么学渣?
这踏马叫学霸!
懂不懂?
朱元璋沉默了几息,终于还是开口了:“那依你之见,朕这黄册,就不造了?”
沈铮立刻摇头:“造,当然要造。”
“黄册是好东西!户口要清,田亩要明,赋役要定,这些都没错。错的不是黄册,错的是把这东西一股脑扔给地方去玩。”
“陛下若真这么推下去,那不是造黄册,那是给地方官、胥吏、里长甲长发刀子,让他们拿着朝廷的名义去割百姓。”
朱元璋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那你说该怎么办?!”
这一声出来,火气还在,可味道已经变了。
不是单纯发怒,是被逼到墙角之后,真想听答案了。
朱标站在一旁,眼神也亮了。
来了!
最关键的地方来了。
沈铮心里一动,知道这波已经成了。
他拱了拱手,抬起头,语气也沉了下来。
“陛下。黄册要造,但不能只造黄册!得把户帖、黄册、鱼鳞图册三套东西,一起做。”
“而且不能让一拨人从头包到尾!户口归户口,田亩归田亩,赋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