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里,安静了一瞬。
朱元璋盯着沈铮,眉头还皱着,可眼神已经变了。
方才那股火气还在,可里头已经掺进了别的东西。
因为沈铮刚才那几句话,已经不是单纯挑毛病了。
朱元璋盯着他,缓缓开口:“户帖、黄册,朕都知道。鱼鳞图册,又是什么?”
这话一出,朱标也立刻看向沈铮。显然,这位太子殿下也没听过这个说法。
沈铮心里顿时一动。
他拱了拱手,语气很稳:“陛下,所谓鱼鳞图册,说白了,就是把天下田亩,一块一块画出来!”
“不是只记个数,不是只写谁家有多少地,而是把每一块田的方位、边界、大小、肥瘠、归属,全都画清楚,记明白。”
朱元璋一愣:“画出来?”
“对。”沈铮点头,“田地不是死数。今天你说你家有十亩,明天他说他家有八亩,后天豪强一伸手,十亩就能变二十亩,二十亩也能变五亩!光靠嘴报,靠纸写,太容易做假。”
“可若把田亩一块块画出来,像鱼鳞一样密密排开,谁家哪一块地挨着哪一块地,边界到哪儿,大小多少,图上一看就清楚。谁想瞒田,谁想侵田,谁想把公田写成私田,谁想把穷户的地吞进自己家里——都没那么容易了。”
朱元璋听到这里,眼神已经变了。
朱标也明显怔了一下。
还能这么搞?不是记账,是画图,把天下田亩直接画成册。
这思路,太直了,也太狠了!
因为这东西一旦做出来,地方上那些最常见的瞒田、侵田、吞田、改册,难度会一下暴涨。
【叮!检测到洪武皇帝朱元璋……情绪点+128000!】
【叮!检测到太子朱标……情绪点+16800!】
朱元璋忍不住追问:“那这图,怎么画?”
沈铮立刻接上:“以县为本。先分乡、分里、分甲,再到每一户。每一块田,都按方位、形状、大小落在图上。图上有田,册上有主!图册相对,田主相应!谁家有地,地在哪儿,地有多少,地是肥是瘠,一目了然。”
“这样一来,黄册管人,鱼鳞图册管地,户帖管户,人、户、地,三样分开记,三样互相咬!谁想在一处做假,另外两处就能把他顶出来。”
这几句话一落,乾清宫里彻底静了。
朱元璋和朱标都没说话。
沈铮见两人都在听,索性把话彻底摊开:“陛下,臣方才说黄册不能单独推,不是说黄册不好!恰恰相反,黄册太重要了,所以才不能单独推!因为黄册只管人户和财产大数,它能知道你家几口人,几丁几口,大概有多少产业,可它看不见地。”
“而户帖,管的是编户齐民,谁家是谁,谁归哪一里哪一甲,谁该服役,谁该纳粮,先得把户立住!没有户帖,黄册就是浮的,因为连人都没钉死,后头的赋役就全能乱。”
“至于鱼鳞图册,钉的是地!地一钉死,豪强大户想瞒田,地方胥吏想改册,难度就大了。”
“所以这三样东西,不是并列的,是层层递进,先有户帖,定人户;再有黄册,明家底;最后以鱼鳞图册,钉田亩。”
沈铮笑道:“户帖是根!黄册是账!鱼鳞图册是锁!这三样合在一起,才是真正的国本。”
“少一样,都不稳!只推一样,迟早出事。”
这番话说完,朱元璋整个人都坐直了。
朱标更是眼神发亮,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因为这套东西,太完整了。
不是一个点子,不是一句建议,是一整套能落地、能执行、能互相制衡的章程。
而且最妙的是,这三样东西不是堆在一起的,是一步一步往下压!
先把人钉住,再把户和财产记清,最后把地锁死。
人、户、地,三条线分开走,又互相咬住。
谁敢在一处做假,另外两处就能把他揪出来。
朱元璋此刻,已经顾不上别的了,直接追问:“好!就算这三样东西都好!可谁去做?”
“州县官不能全信,胥吏更不能信,里长甲长也未必干净!你方才说不能让地方官吏去统计核查,那谁去?”
这才是最关键的一问,也是最要命的一问。
因为再好的章程,最后都得有人去做。
人不对,章程再好也会走样。
沈铮等的就是这句。
他拱手,抬头,语气更稳了:“陛下,最好的人选,不在地方,在国子监。”
朱元璋一愣:“国子监?”
“对。”沈铮点头,“派国子监太学生去。”
“年轻,热血,有冲劲!”
“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朝廷法。”
“最关键的是,他们还没被地方那摊烂泥泡透!没那么多盘根错节的人情,没那么多收钱办事的老毛病。”
“对朝廷有敬畏,对陛下有忠心,对前程也有盼头……这种人,拿去做第一轮统计核查,最合适。”
朱标听到这里,眼睛都亮了。
因为这思路,太妙了。
国子监太学生是什么人?是朝廷自己养出来的读书种子。
年轻,锐气足,想做事,也想立功。
最重要的是,他们还没在地方官场里泡烂,不像那些老胥吏,眼睛一转就是门道,也不像那些州县官,张口闭口都是平衡和人情。
这种人派下去,至少第一刀能切得正。
沈铮继续往下说:“当然,也不能只派他们!太学生负责统计、丈量、核验;地方官只负责配合,不许主导;再从御史台、按察司、布政司里抽人,专门做复核和抽查。”
“谁报上来的册子有问题,就追谁的责!谁敢串通地方做假账,就直接办!”
“这样一来,地方官想伸手,没那么容易。太学生想偷懒,也有人盯着!朝廷手里拿到的,才更接近真账!”
“而且这事一旦办成,对国子监太学生也是历练。他们不是天天在监里背书么?那就让他们去看看,天下田亩怎么回事,百姓赋役怎么回事,地方豪强怎么回事!回来之后,再入仕做官,脑子里就不是空的了。这不比关在国子监里空谈强?”
这话一出,朱标都忍不住点头了。
朱元璋此刻也彻底听进去了。
他坐在龙椅上,脑子里飞快转着。
户帖,黄册,鱼鳞图册。
三样东西层层递进,互相独立,又互相咬死。
再加上国子监太学生下地方,拆开地方官、胥吏、里长甲长的权力链。
这套章程一旦落地,黄册就不是走过场,而是真能把天下人户、田亩、赋役,牢牢攥进朝廷手里。
想到这里,朱元璋眼里的怒意,已经彻底散了。
他看着沈铮,像是第一次重新认识这小子。
【叮!系统吐槽:宿主,陛下看你的眼神,像在看一座移动的宝库。】
沈铮:“……”
什么宝库?
这叫人才!
懂不懂?
朱元璋盯着沈铮,半晌没说话。最后才缓缓吐出一句:“你小子……”
老朱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激荡,沉声道:“继续说!把你想到的,全说出来。”
沈铮一听,心里顿时更稳了。
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继续往下说,结果忽然瞥见老朱案头那几份章程草案,心里一动。
“陛下,臣方才进来的时候,看见案上这几份章程,写得倒是挺工整。”
朱元璋一愣:“怎么?”
沈铮咧嘴一笑:“没怎么。就是觉得,这几份东西,回头可能得重写了。”
朱元璋:“……”
这小子,是真欠揍。
都这时候了,还不忘补一刀。
老朱眼角一抽,差点又想踹他。
可转念一想,这小子说的也是实话。
这章程,确实得重写。
他哼了一声,没好气道:“少废话!继续说!”
沈铮嘿嘿一笑,也不敢再贫,赶紧正色道:“这第一,户帖要先立,而且是年年核,不是十年才动一次。户口这东西,生老病死、迁徙逃亡,天天都在变,十年一查,黄花菜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