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小教舍。
门一开,沈铮就进来了。
屋里已经坐满了人。
整整一百名太学生。
齐泰、黄子澄、方孝孺、练子宁、暴昭、杨靖这些后面能在史书上留名的,全在里头。
一个个穿着监生衣袍,坐得倒是整齐。
说白了。
这帮人服沈铮。
但服的是名。
服的是他敢喷皇帝,敢拿公侯,敢替百姓出头。
可真要说让他们老老实实听令,未必。
毕竟这是一群才子俊彦。
谁没点心气?
谁没点脾气?
谁又真觉得自己比别人差?
沈铮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心里就有数了。
这帮人,得先压一压。
不然往后真带出去,个个都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那还办个屁的黄册鱼鳞图册。
那不是做事。
那是放一百只鸭子下田。
想到这里,沈铮也不急着说话,慢悠悠走到最前头,往椅子上一坐。
不讲课。
不寒暄。
也不摆什么礼贤下士的架子。
他就坐着,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教舍里一开始还安静。
可安静了十几息后,就有人开始不自在了。
不是。
沈御史这是干什么?
把他们叫来,自己坐那儿喝茶?
终于,底下有人忍不住了。
一个年轻监生站起身,拱手道:
“沈御史。”
“学生等人奉命前来听训,不知今日先学什么?”
沈铮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叫什么?”
“学生黄子澄。”
“哦。”
原来是你!
建文三傻之一,难怪沉不住气。
沈铮点点头,“坐下。”
黄子澄一愣,只能坐下。
然后,沈铮继续喝茶。
又过了一会儿,底下更躁了。
有人开始互相看眼色。
有人开始皱眉。
还有几个脾气急的,已经有点坐不住了。
这时,暴昭站了起来。
这位后面能以刚直闻名的人物,现在也还年轻,可骨头已经有点硬了。
“沈御史。”
“学生斗胆一问。”
“您召我等前来,究竟是要教什么?”
“若有差遣,也请明示。”
这话比黄子澄那句更直接。
而且一出来,教舍里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对。
总得说点什么吧?
把人晾在这儿算怎么回事?
沈铮这才放下茶盏,抬头看向众人。
“急了?”
没人说话。
可那表情,已经说明一切了。
沈铮笑了笑。
“这就急了?”
“你们不是才子俊彦吗?”
“不是国子监里最拔尖的一批吗?”
“不是一个个都想着跟本官做大事吗?”
“怎么,本官让你们坐一会儿,就坐不住了?”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脸色都微微一变。
有点不对味了。
沈铮却没停,继续往下说。
“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能被本官挑中,很了不起?”
“是不是觉得,自己文章好,学问深,德行佳,往后前程无量?”
“是不是觉得,黄册、鱼鳞图册这种事,自己一上手,分分钟就能办得漂漂亮亮?”
这几句话一落,教舍里更安静了。
因为有些人心里,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他们是国子监里最好的那批人。
被沈铮亲自挑出来。
又是奉旨办国本大事。
心里没点傲气,那才怪了。
沈铮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行。”
“既然都这么有本事,那本官先考考你们。”
说完,他抬手一指最前排一个监生。
“你,起来。”
那监生一愣,赶紧站起身。
“学生在。”
“你叫什么?”
“学生杨靖。”
“好,杨靖。”
沈铮点点头,“本官问你,若你下地方造黄册,一户人家报上来五口人,三十亩地,家中两头牛,一架车,你怎么知道他没骗你?”
杨靖一怔。
这问题,书上没写过。
他想了想,拱手道:
“学生……可查邻里证言,再核其田契。”
沈铮点点头。
“还行。”
“那若邻里早就被买通了,田契也是假的呢?”
杨靖顿时卡住了。
“这……”
沈铮没等他答,又指向另一个。
“你,起来。”
那人赶紧起身。
“学生暴昭。”
“暴昭,本官问你,若地方胥吏和里长甲长串通,把豪强大户的田亩拆到穷户头上,黄册上看着没问题,鱼鳞图册也被他们做了手脚,你怎么查?”
暴昭皱起眉头,沉思片刻。
“学生……可重新丈量。”
“重新丈量?”
沈铮笑了,“你带几个人去丈?”
“地方上谁给你带路?”
“谁给你指界?”
“谁给你拿旧册?”
“你一落地,人家就知道你是来查账的,前头给你看的全是假的,你丈个锤子?”
暴昭脸色一僵,顿时说不出话了。
沈铮又点了一个。
“齐泰,你来。”
齐泰起身,神色还算稳。
“学生在。”
“若你奉命下乡核户,地方豪强请你赴宴,送你银子,送你女人,送你古玩字画,你收不收?”
齐泰毫不犹豫。
“学生不收。”
“好。”
沈铮点头,“那你不收,他们转头就说你辱没士人,轻慢乡绅,煽动地方读书人一起排挤你,州县官也开始给你使绊子,你怎么办?”
齐泰一愣。
“学生……”
“你看。”
沈铮摊了摊手,“又卡住了。”
教舍里一片死寂。
方才那股子才气、傲气、心气,这会儿已经被压下去不少了。
因为他们忽然发现,自己会写文章,会背经义,会讲道理。
可真碰上地方上的烂事、脏事、阴招、套子,脑子一下就不够用了。
沈铮看着他们,语气也冷了几分。
“现在知道本官为什么让你们坐着了?”
“因为本官想看看,你们到底配不配随本官办事。”
“结果你们连坐一会儿都坐不住。”
“这点耐性都没有,还想下地方办国本大事?”
“你们以为黄册、鱼鳞图册是什么?”
“是写篇文章交上去就完了?”
“不是。”
“那是要跟地方官斗,跟胥吏斗,跟豪强斗,跟人心斗!”
“你们现在这点本事,放国子监里算才子。”
“放地方上,连盘菜都算不上。”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脸都红了。
有羞的。
有气的。
也有不服的。
终于,方孝孺站了起来。
“沈御史。”
“学生承认,地方实务,我等确实不熟。”
“可您若只是为了羞辱我等,大可不必如此。”
“我等既然来了,自然是愿学,愿做,愿担事。”
“您若真看不上我等,何必又把我们挑出来?”
这话一出,教舍里不少人都抬起了头。
对。
他们可以被骂。
可以被训。
可总得有个说法。
沈铮看着方孝孺,眼里终于多了点满意。
“这话,倒还像句人话。”
“本官不是看不上你们。”
“本官是怕你们看得起自己。”
“你们有才,没错。”
“可有才,不等于能办事。”
“有骨气,也不等于能成事。”
“本官今天先把你们那点傲气压下去,不是为了踩你们。”
“是为了让你们明白——”
“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国子监里被先生夸两句就能飘的才子。”
“你们是本官手底下要去办国本大事的人。”
“谁要是还端着才子架子,觉得自己高人一等,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