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教舍里,安静得很。
一百名太学生坐得整整齐齐。
沈铮站在前头,扫了他们一眼,心里门儿清。
这帮人现在是老实了。
可还没真服。
那就继续压!
压到他们脑子里那点“老子很行”的劲儿散干净,再把真东西塞进去。
想到这里,沈铮也不废话,转身拿起炭笔,在后头木板上写下三个词。
户帖。
黄册。
鱼鳞图册。
写完之后,他把炭笔一扔,转过身来。
“今天开始授课。”
“先教你们,为什么要做。”
“谁要是连这三样东西的根子都没想明白,后头就别学了,学了也是瞎几把学,没有任何意义。”
底下众人一听,神色都认真了不少。
因为他们也想知道。
这三样东西,到底凭什么能让皇帝陛下亲自盯着,能让沈铮这种疯御史亲自来国子监挑人。
沈铮抬手一指“户帖”。
“先说这个。”
“谁来告诉本官,户帖是干什么的?”
底下安静了几息。
齐泰先站了起来。
“回大人,户帖者,编户齐民之册也。”
“记民户、丁口、籍贯、里甲,以便朝廷征役征税。”
沈铮点了点头。
“书背得不错。”
“可惜全是废话。”
齐泰:“……”
教舍里一群人嘴角都抽了一下。
不是哥们儿?
这也能挨喷?
你踏马真是个大喷子啊!
沈铮看着齐泰,直接开骂。
“编户齐民,征役征税,这谁不知道?”
“本官问的是根子。”
“根子懂不懂?”
“户帖不是为了让朝廷知道你会不会背书。”
“是为了让朝廷知道,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谁是谁,谁在哪儿,谁该服役,谁该纳粮,谁是黑户,谁是逃户。”
“连人都钉不住,后头黄册怎么造?赋役怎么定?田亩怎么核?”
“你连根都没说到,站起来装什么明白人?”
齐泰脸一下就红了。
可偏偏又没法反驳。
因为沈铮骂得难听,可说得对。
【叮!检测到齐泰羞恼交加,情绪点+1800!】
【叮!检测到众太学生集体头皮发麻,情绪点+26800!】
沈铮没理会他们,继续往下说。
“户帖是什么?”
“是钉人。”
“把天下人钉在朝廷账上。”
“谁家几口人,几丁几口,归哪一里哪一甲,谁跑了,谁死了,谁新添了丁口,谁藏了人,全得清楚。”
“朝廷连自己治下有多少人都不知道,还治个屁的国?”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都下意识坐直了。
因为这说法,太直了。
也太狠了。
可越直,越让人听得明白。
沈铮又一指“黄册”。
“再说黄册。”
“谁来?”
这次黄子澄站了起来。
“回大人,黄册者,天下户口总账也。”
“州县造册,府道汇总,布政司上报,京师存档,以明户口、财产、赋役之数。”
沈铮点了点头。
“还是一样,全说废话!”
“滚去站着听课!”
黄子澄脸都绿了。
下一刻,沈铮就继续喷了。
“你们这帮家伙,读书读傻了是不是?”
“张口就是总账,闭口就是汇总。”
“本官问你,黄册若只是一本账,它值当陛下盯十年?”
“值当本官跑来国子监挑你们这一百号人?”
黄子澄顿时一滞。
沈铮冷笑一声。
“黄册不是普通账本。”
“它是朝廷拿来定天下赋役、定地方轻重、定谁该出钱谁该出力的根账。”
“户帖钉的是人。”
“黄册记的是家底。”
“谁家几口人,几亩地,几头牛,几间屋,家里穷到什么份上,富到什么份上,都得落在上头。”
“这东西一旦做实了,朝廷才知道该怎么征,怎么免,怎么调,怎么平。”
“可若做假了呢?”
“豪强少报,富户瞒报,穷户多摊,胥吏乱写,州县官装瞎。”
“那黄册就不是国本。”
“是坑!”
“是拿朝廷的名义去坑百姓。”
黄子澄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
因为他终于明白,沈铮为什么一听黄册就炸毛。
这玩意儿做好了,是国本。
做坏了,就是国朝大坑。
沈铮没停,抬手一指最后那四个字。
“鱼鳞图册。”
“这个,谁来说?”
这次方孝孺站了起来。
“回大人,学生以为,鱼鳞图册乃田亩图籍。”
“以图记田,以册记主,使田地边界、大小、归属皆有据可查。”
沈铮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
“这句,算说到点子上了。”
方孝孺刚想坐下。
沈铮却又补了一刀。
“不过也没说透。”
方孝孺:“……”
行。
今天这课,果然是谁站起来谁挨喷。
沈铮背着手,在前头慢慢踱了两步。
“鱼鳞图册,钉的是地。”
“户帖钉人,黄册记户,鱼鳞图册锁田。”
“为什么要画图?”
“因为光靠嘴报,靠纸写,太容易做假。”
“今天说十亩,明天说八亩,后天豪强一伸手,十亩就能变二十亩,二十亩也能变五亩。”
“可若把田一块块画出来,边界在哪儿,大小多少,挨着谁家,图上一看就清楚。”
“谁想瞒田,谁想侵田,谁想把公田写成私田,谁想把穷户的地吞进自己家里——”
“都没那么容易了。”
说到这里,沈铮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谁来告诉本官。”
“为什么这三样东西,必须一起做?”
底下安静了。
这次没人急着站起来。
因为他们已经发现了。
沈铮问的问题,不是书上那种能背出来的。
得真想。
得把脑子转起来。
过了几息,暴昭站了起来。
“学生斗胆一答。”
“说。”
暴昭深吸一口气。
“户帖定人,黄册明户,鱼鳞图册锁田。”
“人、户、地,三者分开记,又互相咬合。”
“若只做其一,地方官吏便可上下其手。”
“若三者并行,彼此核验,则作假的难度会大很多。”
沈铮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这回像样了。”
“坐下吧。”
暴昭坐下时,自己都松了口气。
总算没被喷。
而底下众人,此刻也都听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普通政务了。
这是国策。
是真能给大明定根基的东西!
想到这里,教舍里不少人的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坐在这里,不是在学一门差事。
这是……国本!
若真能参与其中,若真能把这事办成——
以后还愁什么前程?
这是能……青史留名啊!
沈铮看着底下那一双双发亮的眼睛,心里也有数了。
火候差不多了。
该泼冷水了。
不然这帮人一上头,回头嘴一松,事情就麻烦了。
他脸色一沉,声音也冷了下来。
“都激动了?”
底下众人一怔。
沈铮冷冷看着他们。
“激动可以。”
“可本官先把丑话说前头。”
“谁敢往外漏一个字,谁就是在坏朝廷大事!”
这话一出,顿时安静了。
沈铮继续往下说。
“你们以为,地方上的士绅豪强都是傻子?”
“你们今天把风声漏出去,明天他们就能把账做平,把田契藏好,把人证堵嘴,把穷户推出来顶锅。”
“到时候你们再下地方,还查个屁?”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