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名太学生刚被沈铮拿“保密”两个字压了一轮,脑子里的热血和兴奋,算是被压住了。
这就是沈铮想要的场面。
他也不废话,转身在木板上写下两个字。
数算。
写完之后,他把炭笔一丢,回头看向众人。
“接下来,本官问你们一句。”
“你们里头,有多少人懂数算之道?”
这话一出,底下众人神色顿时不一。
有人皱眉。
有人发愣。
有人若有所思。
还有几个,脸上甚至露出一点不以为然。
毕竟在这年头,国子监里最看重的还是经义、文章、策论、礼法。
数算这东西,不能说没人学。
可在很多读书人眼里,这玩意儿确实算不上什么大道。
说白了,就是账房先生、户房小吏、胥吏那帮人常碰的东西。
上不得台面。
沈铮把这些表情全看在眼里,心里顿时就有数了。
果然。
这帮人还是老毛病。
书读多了,脑子也容易读歪。
这时,黄子澄站了起来,拱手开口。
“回大人。”
“学生以为,数算之道,不过小道耳。”
“于修身齐家、经世治国,终究只是末流。”
这话一出,底下不少人都暗暗点头。
显然,黄子澄这话,说到他们心坎里去了。
沈铮听完,先是一愣。
随后,直接气笑了。
“小道?”
“你说数算是小道?”
黄子澄一看他这反应,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坏了。
这话怕是又说错了。
可他还没来得及补,沈铮已经开喷了。
“黄子澄,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吧?”
“数算是小道?”
“那户部官吏成天跟钱粮账目打交道,照你这说法,他们也是吃干饭的?”
“朝廷征税要不要算?”
“地方赋役要不要算?”
“田亩多少要不要算?”
“仓廪出入要不要算?”
“军粮转运要不要算?”
“你张口一个小道,闭口一个末流,合着你以后做官,全靠嘴皮子一碰,账自己就平了,粮自己就来了,田自己就量明白了?”
“你他娘的想得倒挺美!”
轰!
这几句话一出来,教舍里一群太学生头皮都麻了。
来了。
又来了。
熟悉的味道。
熟悉的火力。
黄子澄脸色当场就变了,赶紧拱手。
“大人,学生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哪个意思?”
沈铮直接打断,半点不给他喘气的机会。
“你看不起数算,说它是小道。”
“那本官今天就让你看看,你嘴里这个小道,到底能不能把你脸抽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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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懒得理系统,转身拿起炭笔,在木板上刷刷写下一道题。
“某县有民户一千二百户。”
“上户三百,中户四百,下户五百。”
“上户每户纳粮八石,中户每户纳粮五石,下户每户纳粮二石。”
“另有逃户八十七户,其中上户十七,中户三十,下户四十。”
“县中胥吏报上来的总额是四千九百六十石。”
“本官问你,这账对不对?”
“若不对,差在哪儿?”
写完之后,沈铮把炭笔一扔,直接看向黄子澄。
“来。”
“你不是看不起数算么?”
“你来算。”
黄子澄脸都僵了。
这题看着不难。
可一眼扫过去,户数、分等、逃户、总额,全搅在一起,脑子一下就乱了。
他站在原地,额头都开始冒汗。
嘴里还在默默念。
“三百户……八石……”
“四百户……五石……”
“逃户……十七……”
他越算越乱。
越乱越急。
底下众人也都跟着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发现,自己好像也没法立刻算出来。
这玩意儿,跟背经义完全不是一回事。
不是你会背就行。
得真会算。
过了好一会儿,黄子澄脸都憋红了,还是没答上来。
沈铮看着他,冷笑一声。
“算不出来?”
黄子澄嘴唇动了动,声音都低了。
“学生……一时未能理清。”
“一时未能理清?”
沈铮直接被气乐了。
“你方才不是挺能吗?”
“张口小道,闭口末流。”
“现在让你算个县里钱粮账,你就理不清了?”
“行。”
“你理不清,本官来。”
说完,沈铮转身,拿起炭笔,直接在木板上列式。
“先算原额。”
“上户三百,每户八石,二千四百石。”
“中户四百,每户五石,二千石。”
“下户五百,每户二石,一千石。”
“合计五千四百石。”
“再扣逃户。”
“上户十七,少一百三十六石。”
“中户三十,少一百五十石。”
“下户四十,少八十石。”
“合计少三百六十六石。”
“所以实额是多少?”
他炭笔一顿,转身看向众人。
“是五千零三十四石。”
“不是四千九百六十石。”
“差了七十四石。”
“这七十四石去哪儿了?”
教舍里,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盯着木板上那几行字,眼神都变了。
因为沈铮算得太快了。
快得他们都没反应过来,答案已经出来了。
差了七十四石。
这七十四石,不可能自己飞了。
那就只能说明——
账有问题。
胥吏做了手脚。
或者州县官在里头动了心思。
想到这里,底下不少人后背都凉了一下。
原来数算,不只是算数。
是能直接从账里看出猫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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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铮把炭笔往桌上一拍,转头盯着黄子澄,张口就骂。
“看见没有?”
“这就是你看不起的数算之道!”
“你他娘的就这点水平,就敢张嘴说它是小道?”
“本官今天要真把你扔去一县之地清账田地,你能算得明白?算得清楚?”
“你能看出账册里的猫腻?”
“你能看出胥吏在里头吞了多少粮,州县官在里头抹了多少数?”
“你屁都看不出来!”
“到时候人家把你卖了,你还得帮着数钱!”
“什么东西,不知所谓!”
这一顿骂下来,黄子澄整张脸都臊得通红,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可他偏偏一句都反驳不了。
因为沈铮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按在地上抽脸。
而且抽得有理有据。
抽得他连嘴都张不开。
教舍里其他人看着这一幕,也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原来数算之道,竟然这么有用?
原来一笔账里,竟然能藏这么多东西?
这一刻,所有人看向木板上那几行字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再没人敢轻视。
再没人敢觉得这是末流。
因为他们已经亲眼看见了。
这玩意儿,是真能办事。
而且是大事。
沈铮扫了他们一眼,冷冷开口。
“现在,还有谁觉得数算是小道?”
没人说话。
一个都没有。
连方孝孺、齐泰这些平日里最稳的,这会儿都沉默了。
因为他们也服了。
彻底服了。
沈铮见状,这才点了点头。
“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