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楼下,短暂的安静之后,那几个管家咬了咬牙,又围了上来。
“掌柜的!一两就一两!先给我来二十斤!”
“我要三十斤!”
“别卖完了!给我留着!”
那几个管家刚要掏钱,王富贵却笑眯眯地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各位别急。”
“今日珍宝阁开业,图个吉利,大酬宾!”
“有优惠!”
优惠两个字一出,原本还在肉疼的众人,眼睛齐刷刷亮了。
“什么优惠?”
“打折吗?”
“是不是降价?”
“掌柜的快说啊!”
占便宜这事,谁不喜欢?
管他穷人富人,一听有便宜占,脖子伸得比谁都长。
王富贵也不废话,笑着拍了拍手。
“来人!抬上来!”
几个伙计吭哧吭哧抬出一块大木板,上头还盖着红布,一看就透着股郑重。
众人全看傻了。
“这是啥?”
“卖个糖,还搞这么大阵仗?”
王富贵走到木板前,一把扯下红布。
木板上,就写了三个斗大的字。
“砍一刀!”
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众人脸色齐齐变了。
“砍、砍一刀?”
“啥玩意儿?买糖还要砍一刀?”
“砍谁一刀啊?砍掌柜的还是砍我的?”
“光天化日,这、这是要出人命?”
有胆小的百姓,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差点没跑了。
王富贵见状,笑得直不起腰,连连摆手:“各位莫慌!不是拿刀砍人!是砍价!”
“砍价懂不懂?”
他清了清嗓子,指着木板,开始解释:
“哪位看中了雪糖,不用急着掏银子。先在柜上登个名,领一块‘砍价牌’。”
“您回去拉人,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只要是头一回进珍宝阁的新面孔,每拉来一位,让他替您在牌子上落一笔——这糖,就给您减一成价!”
众人一愣。
“拉一人,减一成?”
“那拉十个人呢?”
“拉十个?”王富贵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一斤雪糖,白拿走!一文不要!”
“轰!”
全场炸了。
“什么?白送?!”
“一两银子一斤的糖,拉十个人就白送?”
王富贵压了压手,又补了几条:“帮您砍的人,他自己要是也想买,也能领一块牌子,自己拉人去。”
“就一条规矩——一个人,只能帮一位砍!拉来的,得是头一回登门的新面孔,所以请带上户帖登记。”
“今日开业,过时不候!”
这话一出,百姓们也顾不上别的了,当场就掰着指头算起来。
拉十个人,白得一斤糖,那是一两银子。
拉一百个人,白得十斤,十两银子!
这要是手脚麻利点,亲戚、朋友、街坊、邻居,全发动起来,多拉几趟,白得的糖自己都吃不完。
吃不完怕什么?
那几位管家就在旁边站着,眼珠子都快黏在糖上了。
白得的糖,转手往他们手里一递,就是叮当作响的银子。
空手就能套银子!
人群越算越起劲。
卖菜的老汉盘算了一下,自己一天也能碰着十几个老主顾;扛活的脚夫眼睛亮了,工地上的弟兄一招呼,就是几十号人;连几个跑堂的、抬轿的,都在心里飞快地扒拉着自己的人脉。
还没等出门,那银子已经像是揣进了怀里。
平日里一两银子,得全家省吃俭用熬上几个月。
如今只要动动嘴皮子,多跑几趟腿,就能白白到手。
这等好事,打着灯笼都找不着。
众人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一双双眼睛,亮得跟饿狼见了肉一样,脸上的肉都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
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先拉谁,后拉谁,怎么把话传得最快;有人当场就扯着家里人的袖子,急着要往外走。
就差领一块牌子。
就差往街上冲了。
“我的天!”
“这便宜不占,天打雷劈啊!”
“让让!我先登名!”
“我先来的!”
“等等我!我回家叫人!”
人群彻底疯了。
呼啦啦往柜台前挤,登记的登记,领牌子的领牌子,乱成一团。
领到牌子的人,扭头就往街上跑,生怕慢了一步,被人抢了先。
那些管家也不傻,眼睛一转,算盘打得噼啪响。
他们认识的人更多,门房、轿夫、采买、街坊,随便一招呼,就是几十号人。
“掌柜的!给我也登一个!”
“我要十块牌子!”
“我家府上,拉几百号人不成问题!”
茶楼雅间里,朱元璋看着楼下潮水般散去的人群,先坐不住了。
“等等!”
“他这是……白送糖?”
“一斤糖一两银子,就这么白送出去?这得糟蹋多少银子?”
老朱一脸肉疼,手都在抖:“你这混账小子,会不会做生意?哪有这么败家的!”
沈铮却慢悠悠抿了口茶,一脸淡定:“陛下,这您就不懂了。”
“白送是白送,可这糖,不是白糟蹋的。”
他放下茶碗,掰着指头算:“每白送一斤,背后是十个人、几十个人进了珍宝阁!这些人里,总有当场掏钱买的;尝过甜头,往后还会再来。”
“再说了,拉来的人,名字、住址、家底,都登记在珍宝阁账上。这是什么?是回头客,是往后的银子。”
“还有最要紧的一条——全城人替咱们跑腿、替咱们吆喝,名声一文钱不花,就传遍了京城。”
他摊了摊手:“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看着是送糖,实际是买人、买名声、买往后的生意。这糖,送得越多,咱赚得越多。”
朱元璋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半晌才憋出一句:“这……这是什么手段?”
旁边的朱标也听直了眼,忍不住追问:“你当真……精通商业?”
沈铮拱了拱手,装模作样地谦虚:“略懂,略懂。”
“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朱元璋:“……”
这要都叫雕虫小技,那户部那帮人情何以堪?
他看着沈铮,心里那点肉疼还没散,一股说不清的震撼又涌了上来。
这小子,脑子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怎么连这种空手套白狼的法子都想得出来?
而朱标回过神来,忽然转头,压低声音,神情郑重:“父皇。”
“您想过没有?这法子要是用到政务上……”
“征粮、募役、宣政令、查户口,要是也能让百姓自己传、自己动、自己互相拉着办——朝廷能省多少人力物力?”
他没再说下去,可眼底的光已经亮了。
朱元璋的眼神,也一点点变了。
他顺着朱标的话,一路往下想。
朝廷的政令,历来是怎么传的?
诏书下到部里,部里下到府里,府里下到州县,州县再压给里甲。
层层转下去,慢不说,到了底下,还常常走了样。
百姓听不听,全看官府逼得紧不紧。
可沈铮这法子,是把朝廷要办的事,变成了百姓自己抢着要的便宜。
不用鞭子抽,不用刀子架,也不用官府挨家挨户去催。
只要让百姓看见里头有甜头,他们自己就会往前凑,还会拽着亲戚邻居一起凑。
这是把官府的差使,变成了民间的动力
这是把人心,当成了棋子来摆。
朱元璋越想,后背越发紧。
他打了一辈子仗,治了一辈子国,靠的是刀,是威,是杀头的狠劲。
他以为治天下,无非杀伐决断、恩威并施。
可沈铮这小子,不杀人,不放赏,只设一个局,就让成千上万的人,自发地往他指的方向走,走了还千恩万谢。
这种手段,比刀还利,比威还沉。
这已经不是聪明了。
这是驭人。
他重新打量着沈铮,那眼神里,三分是笑,七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