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役,宋讷被革职,龚敩接任。
沈铮那套数算,连陛下都点了头,户部上下都要学着用。
一夜之间,再没人敢把这位沈御史当外人,他在国子监的地位,算是彻底钉死了。
太学生们见了他,腰杆一个比一个弯得低。
沈铮很受用。
他正美滋滋地当他的“先生”,却被安庆公主一把拽走了。
“走!今日珍宝阁开业,你必须去看!”
珍宝阁建在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上,前后折腾了不少日子,如今总算完工。
安庆公主拉着他上了对面的茶楼,临窗一坐,刚好能看见阁里的动静。
可一进雅间,沈铮就愣了。
里面已经坐了人。
朱元璋、马皇后、太子朱标,一个不少。
老朱还特意换了身常服,手里捏着茶碗,眼睛却一个劲往窗外瞟,那架势,比他这个“东家”还上心。
“陛、陛下?”沈铮咽了口唾沫。
马皇后笑着解释:“你也不想想,这珍宝阁里,你父皇占着五成利呢。他能不来?”
朱元璋“咳”了一声,嘴硬道:“朕那是怕你们把生意搞砸了,来盯着点!”
“是是是。”沈铮点头,心里直乐。
五成利?
好家伙,俺和媳妇儿辛辛苦苦出点子,大头全让你拿了。
他不敢说,只能乖乖找了个位置坐下。
安庆公主挨着他坐下,眼睛亮晶晶的,也盯着窗外。
吉时快到了。
珍宝阁门口,早已挤满了人。
京城的百姓早就传开了,说是有位手眼通天的贵人,在朱雀大街最贵的地段,一口气买下了半条街,院墙全打通了,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大买卖。
今儿一听说开业,呼啦啦全跑来凑热闹,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来了来了!”
“哎,你们说,这到底是卖什么的?”
“半条街都买了,还能是小买卖?”
“我猜是珠宝!你看这名字——珍宝阁!”
“我猜是丝绸!”
“别吵了,马上就知道了!”
百姓们议论纷纷,脖子伸得老长。
就等吉时一到。
“咚——”
吉时到。
门口鞭炮齐鸣,锣鼓喧天,炸得满地红屑,热热闹闹的,把整条街都惊动了。
欢呼声里,珍宝阁的大门,缓缓敞开。
众人齐刷刷往里看。
先是一愣。
这阁里,瞧着跟寻常铺子完全不一样。
门面阔气,陈设精致,到处干干净净,连个柜台都摆得整整齐齐。
可怪了,一眼望进去,竟瞧不见货。
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个大腹便便的掌柜,笑呵呵地从里头走了出来。
此人名叫王富贵,五十来岁,一脸富态,眼睛笑成了两条缝,走路都带风。
他原是京城“德隆昌”的二东家,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算盘打得精,人却踏实,是安庆公主亲自挖来的珍宝阁大掌柜。
王富贵走到门口,先朝四周拱了拱手,嗓门洪亮:
“各位父老乡亲!”
“今日珍宝阁开业,承蒙各位捧场!”
“小人王富贵,珍宝阁大掌柜,给各位见礼了!”
他笑眯眯地一揖到底,礼数周全得很。
底下百姓纷纷叫好。
“客气!”
“王掌柜,快说,卖什么的?”
“对呀!别卖关子了!”
王富贵直起身,也不着急,先是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各位莫急。”
“咱珍宝阁,做的是珍宝生意。”
“不过今日开业,头一样东西,不是金,不是玉,也不是什么稀罕珠宝。”
他故意顿了顿,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
茶楼雅间里,朱元璋都不自觉放下了茶碗,往前凑了凑。
“今日,珍宝阁只卖一样珍宝——”
王富贵一拍手,几个伙计立刻从阁里端出一个个白瓷小碟,碟子里装着雪白的玩意儿,在日头底下,白得晃眼。
“糖!”
“西域雪糖!”
这一声落下,全场先是一静。
然后,轰的一声炸开了。
“糖?”
“雪白雪白的糖?”
“糖不是黄、黑的吗?这怎么是白的?”
“我的乖乖,这……这能是糖?”
百姓们全懵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盯着那碟子里的白糖,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活了半辈子,吃的都是黑黄色的粗糖,哪儿见过这种雪一样白的糖?
茶楼雅间里,朱元璋看着底下那副震惊的样子,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嘴角不自觉翘了起来。
“成了。”
他端起茶碗,慢悠悠抿了一口,眼里全是笑意。
沈铮在旁边看着,也是乐不可支。
他太清楚这白糖一出,意味着什么了。
这雪白的玩意儿,往后就是白花花的银子,源源不断地往国库里淌。
珍宝阁这盘棋,算是真正下活了。
而他看向身边的安庆公主,后者正一脸得意地扬着下巴,跟只骄傲的小孔雀一样。
沈铮忍不住笑了。
这丫头,真是个小财迷!
王富贵笑眯眯地看着众人,又抛出一个名头:
“这糖,唤作‘西域雪糖’。”
“是西域胡商万里迢迢运过来的稀罕物,寻常地方,压根见不着。”
百姓们一听,面面相觑。
“西域?”
“吹吧你就!糖哪有白的?”
“就是!我活了半辈子,吃的糖都是黄的、黑的,哪有雪一样的糖?”
“掌柜的,你这是拿白面粉糊弄人吧?”
王富贵也不恼,依旧笑呵呵的:“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光说不练假把式。”
他一挥手:“来人!取糖!”
“今日开业,图个吉利,雪糖免费品尝!谁都能尝,不要钱!”
伙计们早有准备,端出一盘盘掰成小碎块的白糖,又取来干净的小竹签。
“来来来!排队!都有!”
“一人一块!尝尝不要钱!”
百姓们一听免费,“轰”地一下围了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排成了长队。
第一个挤到前头的,是个半大孩子。
他将信将疑地接过一块白糖,丢进嘴里,嘎嘣一咬。
然后,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睛一下瞪得溜圆,腮帮子鼓着,半天没说话。
“咋样?”
“到底啥味?”
那孩子猛地咽下去,扯着嗓子就喊:“我的天!甜!真甜!”
“比我爹过年买的糖,甜十倍!”
这一声喊,把全场的瘾都勾起来了。
“我尝尝!”
“让我也来一块!”
一个接一个,百姓们排队尝糖。
尝过的人,反应出奇地一致。
先是一愣,然后眼睛发亮,接着倒吸一口凉气。
“嘶——”
“这糖……怎么一点苦味都没有?”
“也不涩!入嘴就是甜!”
“我的乖乖,这才叫糖啊!”
平日里吃的粗糖,甜里带着一股焦苦味,还涩嗓子。
可这雪糖,干干净净,只有甜味,甜得纯粹,甜得过瘾。
人群彻底炸了。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掌柜的,这糖怎么卖?”
“我也想买!”
而人群里,还挤着不少穿着体面的人物。
京城是什么地方?天子脚下,最不缺的就是达官显贵。
珍宝阁闹出这么大动静,半条街被买下,又出了这么稀奇的糖,周边府邸早就盯着了,纷纷派了管家、下人来打探。
一个身着绸缎的管家尝了一口,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做了几十年府邸采买,好东西见得多了,连宫里的贡糖都吃过。
可这一口下去,他心里“咯噔”一下。
了不得。
这雪糖,比贡糖都不遑多让,甚至更纯、更干净。
买回去,家宴上摆一碟,那是何等排面?
拿去送人,一份白糖礼,比什么果子绸缎都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