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没全对上。
但那股子震撼,已经压不住了。
不管最后差不差,七个太学生用不到一个时辰,算到了和五十个户部文吏几乎一模一样的结果。
这本身,就已经够吓人了。
沈铮却不乐意了。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几步走到桌前,低头扫了一眼那两列数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不对啊。”
“怎么会不对?”
他转头看向自己那帮学生:“你们交叉验算过没有?”
齐泰赶紧道:“回大人,验过两遍!七个人互相换着算的,结果都一样!”
“那不就结了。”沈铮一摊手,理直气壮,“我这边验过两遍,不可能错。那这七百两的出入,只能证明——”
他顿了顿,看向户部那帮文吏:“是户部这边算错了。”
这话一出,户部五十个文吏,脸色齐刷刷变了。
“胡说!”
“我们怎么可能算错!”
“我们可是户部的!”
范敏站在原地,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当着陛下的面,被一个御史指着鼻子说户部算错了,这让他的脸往哪儿搁?
可他张了张嘴,又骂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沈铮那套法子,看着邪门,可前面的大数全都对上了。
那是真本事。
他咬了咬牙,把心一横:“都别吵!”
“老夫亲自算!”
这位老尚书一撩官袍,直接坐到桌前,拿起算盘,把有出入的那部分账,一笔一笔重新扒拉。
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只听见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一下,又一下。
范敏算得满头是汗,从第一笔翻到最后一笔,翻来覆去核了三遍。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
“找到了……”
他从账册里抽出一张单子,指着上面一个数字,声音都在抖:“你们看!这一笔,明明是七千九百四十二……是誊抄的时候,有个文吏手快,把‘七’字写成了‘八’字!”
“就错了这一笔!”
众人齐刷刷凑过去看。
果然,账册上那个字,墨迹潦草,“七”字的尾笔拖长了,活脱脱一个“八”字。
真相大白。
户部这边,一个文吏粗心,誊抄错了一个数字。
把这一改,再一加——
两边结果,从头到尾,分毫不差。
一模一样。
明伦堂前,死一般的寂静。
五十个文吏,所有太学生,外加一个皇帝、一个太子,全僵在原地。
一个人顶一百人,这哪是吹牛?
这是实打实的。
七个太学生,用不到一个时辰,算完了五十个文吏要算三五天的账,还顺手揪出了一处错漏。
这法子要是推行到天下州县……
范敏不敢想下去了。
他在户部待了这么多年,太清楚那些账烂成了什么样。
各州县报上来的数目,年年对不上,笔笔算不清。
朝廷手里没个准数,收税像睁眼瞎,赈灾像隔山买牛,军饷过几道手,还没到边军手里,就先瘦了一圈。
多少糊涂账,多少陈年烂账,就这么一年年压着,压得户部喘不过气,压得朝廷看不清自己的家底。
可眼下,他看见了一条路。
这法子要是真能推行下去,天下州县的钱粮、户口、田亩,全都能算得明明白白。
朝廷收得上该收的税,百姓缴得起该缴的粮。
豪强想瞒田,没门;胥吏想伸手,没路;连赈灾发下去的银子,都能一笔一笔查到人头。
官府的效率能翻多少倍,民间的怨气能消多少层,这已经不是一个户部的事了。
这是给朝廷安上一双能看透天下的眼睛。
这是给大明的国本,夯上一层实实在在的土。
他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无数念头一起涌上来。
户部有救了。
再也不用熬夜对账了。
这大明的账,从今往后,能清清楚楚了。
他越想越激动,越想越觉得眼眶发热。
然后,眼前一黑。
“呃……”
老尚书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范尚书!”
“哎?!范尚书!”
“不好了!范尚书晕过去了!”
现场顿时炸了锅。
“掐人中!快掐人中!”
“御医!喊御医!”
“来人啊!”
一帮人呼啦啦围上去,掐人中的掐人中,扇风的扇风,乱成一团。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气得脑仁疼。
他转过头,没好气地给了沈铮后脑勺一巴掌:“你这混账东西!又惹出祸事来了!”
沈铮被打了个趔趄,捂着后脑勺,满脸委屈。
“陛下!这也能怪臣啊?”
“臣又没让他晕!”
“分明是范敏这小老头心态不行!这么点事,至于激动成这样吗?”
朱元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骂出来。
他瞪着这小子,心里那股火,早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压不住的翻腾。
老朱是从泥地里打出来的皇帝,最清楚钱粮二字有多重。
这些年,他杀贪官,杀豪强,杀欺上瞒下的胥吏,杀了一批又一批。
可杀得完吗?
根子上的毛病,是朝廷看不清自己的家底。
地方报上来的数目,他得信。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数字里,有多少是真的?
天下田亩到底有多少,户口到底有几何,每年赋税收上来多少、又漏进了谁的口袋——他坐在奉天殿上,其实是隔着一层雾看天下。
老朱不是没想过查。
可查一次,折腾半年,耗进去的人力物力,比查到的还多。
而沈铮这法子,把这个死结给解了。
账算得快,算得准,还能层层对得上。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天下州县的钱粮户口,从此牢牢钉在朝廷手里!
意味着豪强没法瞒田,胥吏没法做假,他朱元璋的刀,往后能砍得更准、更实。
这已经不是小聪明了。
这是能给大明固本、给后世立规矩的东西。
朱元璋重新打量着眼前这小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就是这么个嘴欠得要死、走哪儿喷哪儿的混账,偏偏一次又一次,把他想都想不到的东西,硬塞到他面前。
骂不出口啊!
因为他自己这会儿,心也跳得厉害,跳得比谁都厉害。
【叮!检测到范敏情绪剧烈波动后昏厥……情绪点+98000!】
【叮!检测到所有人集体震撼……情绪点+128000!】
【叮!检测到朱元璋强压激动……情绪点+368000!】
沈铮听着耳边的提示,愣了一下。
好家伙,晕过去都能贡献情绪点?
这买卖,也太值了。
范敏被御医们七手八脚地抬了下去,明伦堂前,总算清净了。
朱标看着一脸得意的沈铮,没忍住,上前给了他一拳。
“你小子,还笑得出来?”
沈铮揉着肩膀,一脸的理直气壮:“殿下,咱这……算立功了吧?”
朱标被他气笑了,可笑着笑着,神色又郑重起来。
“算。”
“当然算。”
他看着沈铮,认真道:“你知道这法子要是交给户部、推广到全天下,意味着什么?”
“将来史书上,少不了你沈铮一笔。”
“这叫名留青史。”
换个人听这话,怕是当场就得跪下来谢恩。
多少人一辈子汲汲营营,求的就是这四个字。
沈铮却“啧”了一声,摆了摆手,满脸嫌弃。
“要那玩意儿干啥?”
朱标一愣:“名留青史,你都不要?”
“能当饭吃吗?”沈铮反问得理直气壮,“回头把我写进书里,再给我立个庙、塑个像,人人见了都供着——那我还怎么喷人?”
“不行不行。”
“影响我喷人。”
朱标:“……”
他被这神逻辑噎得直翻白眼,胸口堵了半天,硬是没接上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