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本还没搬来,户部尚书范敏先到了。
这位老尚书是被人从户部值房里直接薅出来的,跑得满头大汗,官袍都歪了。
一进门就急吼吼地问:“沈御史呢?沈御史在哪儿?”
“听说有能提升户部效率的法子?是真的?”
“在哪儿呢?快快快!”
沈铮被这股热情吓了一跳,差点没坐稳。
他哪知道,范敏这户部尚书,日子过得有多苦。
表面上,是一部尚书,掌管天下钱粮,风光得很。
可关起门来,户部就是个填不满的账窟窿。
天下布政使司,上千州县,年年都得往京里报账。
今年的还没算完,明年的新账又压了上来,一摞一摞,堆得跟小山一样。
钱粮、户口、田赋、徭役、赈灾、军饷……哪一样都耽误不得。
文吏们起早贪黑地扒拉算盘,一拨就是一整天,算得眼睛都花了,手指抽筋,账还对不上。
错一笔,就得从头再来,多少人熬得眼窝深陷,年纪轻轻先白了头。
偏偏上头催得紧,皇帝今日要数字,明日要章程,太子殿下还得查问。
范敏这个尚书,说白了,就是个大账房的头儿。
底下人算不出来,最后都得他顶着。
数字对不上,挨骂的是他;钱粮出了亏空,担责的也是他。
这两年,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连做梦都梦见自己在对账。
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一觉醒来,后背全是冷汗。
多少同僚羡慕他这个位置,可谁坐谁知道,这就是个架在火上烤的差事。
如今听说有一个人能顶一百人的法子,他能不激动吗?
那简直是黑夜里撞见了火把,恨不能当场扑过去。
“沈御史!”范敏一把抓住他的手,眼眶都红了,“你可不知道啊,户部那帮人,算一笔账要算三五天,错一笔就得从头再来。”
“老夫这日子,是真没法过了!”
沈铮拍了拍他的手,语气那叫一个沉稳:“范尚书,别急。今儿个,就让你开开眼。”
说话间,账册搬来了。
好家伙,一摞一摞地抬进来,足足堆了半人高,全是最难的那种账。
众人看着那堆账本,眼皮都直跳。
就这玩意儿,户部文吏至少得算三五天。
沈铮却跟没事人似的,慢悠悠站起来,扫了一眼身后那帮太学生:“齐泰、黄子澄、练子宁、方孝孺、暴昭、金纯、师逵——出列!”
七个人齐刷刷站了出来:“在!”
“看见这堆账没有?”沈铮一挥手,“分成七份,你们一人一份,各自算各自的。”
“算完了,再交叉验算一遍。”
“只给你们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眼神一厉:“谁要是敢算错一笔——老子打断你们的狗腿!”
七个人:“……”
“是!”
七个人也不敢废话,赶紧各抱一摞账本,找了张桌子坐下,摊开纸就开始写。
齐泰等人面面相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看着沈铮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又不敢问,只能硬着头皮上。
范敏一看这架势,当场就懵了:“沈御史,一个时辰?这……这一大堆账,我户部文吏少说也要三五天!”
“他们就七个人?”
朱元璋也皱起了眉头:“你小子别不是搁这儿跟咱吹牛逼吧?”
朱标在旁边看着,心里也直犯嘀咕。
一个时辰?
这怎么可能?
沈铮却老神在在,往椅子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陛下,范尚书,别急啊。一个时辰,他们要是算不完,臣自己打断自己的腿,行不行?”
“行!”朱元璋一拍大腿,“那咱就等着看!”
他转头看向范敏:“传朕旨意,再调五十个户部文吏过来,当场一起算!”
“啊?”范敏一愣。
“啊什么啊?”朱元璋眼睛一瞪,“咱倒要看看,是他这七个人快,还是你户部五十个人快!”
范敏不敢耽搁,赶紧派人去调。
不多时,五十个户部文吏呼啦啦跑来了,一人抱着一把算盘,往对面一坐,声势浩大。
一边是五十个专业文吏,训练有素,经验老到。
一边是七个太学生,最年长的不过二十出头,最菜的黄子澄还被沈铮骂成脑子被驴踢过。
这阵仗,怎么看都不公平。
沈铮一抬手:“开始!”
话音落下,五十个文吏同时动了。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算盘珠子响成一片,那声音又密又急,跟爆豆子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再看对面那七个太学生——
安静。
诡异的安静。
没有算盘,没有响动,七个人低着头,手里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些符号,在场的人一个都看不懂。
横一条,竖一条,圈圈点点,跟鬼画符一样。
范敏看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沈御史,他们……他们这是在干什么?”
“算账啊。”沈铮慢悠悠抿了口茶。
“这……这叫算账?”范敏指着那些“鬼画符”,声音都变了,“这写的什么?老夫怎么一个字都看不懂?”
“您看不懂就对了。”沈铮把茶碗一搁,“这叫算式,数字竖着写,进位对齐,加加减减,一目了然。”
“比你们那算盘快多了,还不容易错。”
范敏:“???”
算式?
进位?
什么鬼东西?
他算是听明白了。
这小子,是真搞了一套他们听都没听过的东西。
他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一会儿看看自己那帮文吏,一会儿看看对面那七个太学生,手心全是汗。
文吏们也算得飞快,可账册太多,一个个算得满头大汗,时不时停下来,皱着眉重新拨一遍算盘。
太学生那边,却始终安安静静。
齐泰算得最快,笔尖在纸上龙飞凤舞,一行一行往下走。
练子宁眉头紧锁,却始终没停过笔。
方孝孺最稳,一笔一划,算完一块,还会回头验算一遍。
最让人意外的是黄子澄。
这小子平时被骂得最狠,这会儿却跟换了个人似的,眼珠子死死盯着纸面,嘴里念念有词,笔走得飞快。
沈铮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起。
这帮小子,没白挨骂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范敏看着看着,脸上的表情,从不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凝重。
因为他发现,那些太学生手里的纸,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写满一页,又一页。
而户部文吏那边,五十个人,算到现在,还没把最前面的那摞账理出个头绪。
朱元璋坐在上首,也不说话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两拨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见证什么不得了的东西了。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就在户部文吏还在噼里啪啦拨算盘的时候,齐泰忽然抬起头,把笔一搁:“大人,我算完了!”
紧接着,练子宁、方孝孺、暴昭、金纯、师逵也陆续搁笔。
“算完了!”
“我也完了!”
最后,连黄子澄都咬着牙把最后一笔写完,长长舒了口气:“呼……大人,我……我也完了!”
七个人各自算完,并没有急着交卷。
齐泰把七张纸摊开,排在一起,从第一份开始,一笔一笔往上加。
他算得极慢,却极稳,每加一笔都要核对两遍。
另外六个人围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铮翘着二郎腿,坐在边上,眼皮都没抬:“加完了,再互相交叉验算一遍。谁敢错,回去自己准备拐杖吧!”
七个人:“……”
“是!”
与此同时,户部那边五十个文吏还在埋头苦算。
算盘声噼里啪啦,一刻没停,一个个算得额头冒汗,面红耳赤。
这叠账,他们按平日的速度,少说要三五天。
可陛下当场盯着,谁也不敢拖,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