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大院时,雪已经没过鞋面。
  身后传来顾明轩急促的脚步声。
  只差几步,他就能追上我。
  “明轩……”
  林娇娇细细叫了一声,像一根线,扯住了他的脚。
  “我肚子疼,可能是刚才被念秋吓着了。”
  顾明轩的脚步停住。
  我没有回头,只听见他柔声询问林娇娇。
  “娇娇,哪里疼?要不要带你去医院。”
  那种紧张,我很多年没听过了。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麻木。我攥紧布包,继续往前走。
  “明轩,我没事,你先去追念秋吧!”
  身后,顾明轩冷笑。
  “由她去。她心脏不好,身边又没药,在外面冻一夜,明天一早就得哭着求我开门。”
  我拽紧手里的离婚申请。
  不会回来了,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车站里挤满了赶年的人,烟味和食物的味道混在一起,呛得人喘不上气。
  我坐在硬座角落,窗缝漏风,寒气一阵阵往骨头里钻。
  火车开动时,我看见站台上的灯一点点退远。
  像我这半辈子,终于被甩在身后。
  火车到达大西北,需要三天三夜。
  第一夜,心口疼得我咬破了唇。
  第二夜,我咳出的血染红了手帕。
  第三夜,我靠着冰冷的车窗,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迷迷糊糊间,我梦见了很多年前的大西北。
  那时我和顾明轩还住在乡下那间破屋里,屋顶漏风,灶膛里只剩一点热灰。
  顾明轩从怀里掏出一个烤红薯,冻紫的手指捧着,硬塞进我怀里。
  “念秋,你吃。”
  我问:“那你呢?”
  他红着眼笑:“我看你吃就饱了。”
  红薯还带着热气。
  他说:“等我有出息了,一定让你住好房子,吃热饭,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梦醒时,掌心只有被指甲掐出的血痕。
  腊月二十九,我下了车。
  大雪封山,没人愿意往村里去。
  我把布包背在肩上,踩着没过脚踝的雪,一步一步往山里走。
  每走一段,心口就像被钝刀剜开,喉咙里涌上铁锈味。
  天快黑时,我终于看见那间破屋。
  土墙塌了半边,门板歪斜,窗纸早被风撕没了。雪从破窗里灌进去,在炕沿积了薄薄一层白。
  这里是我和顾明轩最苦的时候。
  也是我以为他最爱我的时候。
  我推门进去,风雪扑了满脸。
  炕还在。
  当年我们一起和泥,一起盘的土炕,裂开几道缝,冷得像一块死透的石头。
  我扶着墙挪过去,缩在炕角,布包从怀里滑落,露出那张被我攥了一路的离婚申请。
  纸上的名字被雪洇得发皱。
  我摸进口袋,摸到齐医生给的最后一粒止痛药。
  指尖抖得厉害。
  只要吃下去,就能少疼一点。
  可药片刚碰到唇边,手指一松。
  它滚下去,落进炕边的灰土里,再也看不见。
  我想伸手去捡。
  可身体已经不听使唤。
  破窗外北风呜呜地响,像有人贴着墙哭。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眼前一点点暗下去。
  顾明轩。
  这一次,我真的不会再回去了。
  下辈子,我再也不要认识你。
  最后一阵疼从心口炸开,很快又散尽。
  我的心脏,停在了除夕前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