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轩赶回家属院时,天刚蒙蒙亮。
屋门大开,冷风灌得窗帘乱晃。
屋里像被土匪翻过。
抽屉全开着,衣服散了一地,柜子里的钱票、存折、粮本,全都不见了。
墙角那台缝纫机还在,却被砸坏了机头。
针杆歪着,踏板断裂,像被人临走前狠狠泄愤。
顾明轩站在门口,怀里的布包被他攥得变形。
那台缝纫机,是沈念秋母亲给她的嫁妆。
下乡那些年,他的棉袄补了又破,破了又补。
沈念秋坐在煤油灯下,一针一线替他缝到深夜。
她舍不得睡,因为第二天他要穿着去上工。
可如今,它也被毁了。
桌上压着一张纸。
顾明轩走过去拿起,只看一眼,眼底便涌出血色。
那是一份所谓的遗物处理证明。
上面写着,沈念秋生前自愿将全部旧物赠予林娇娇母子。
下面签着“沈念秋”的名字,按着红手印。
又是伪造。
连她死后的东西,林娇娇都不肯放过。
门外又围了不少邻居。
从前他们夸林娇娇柔弱贤惠,夸顾明轩重情重义。
现在一个个站在雪里,脸上都带着难堪。
顾明轩把那张伪造证明攥成一团,转身去了村里保卫科。
报案时,他把药瓶、假字据、银手镯、伪造证明,全摆在桌上。
工作人员听完,脸色也沉了下来。
“偷换病人救命药,侵占财物,还伪造字据,这性质很严重。”
顾明轩坐在长椅上,声音沙哑。
“请尽快找到她。”
工作人员看了他一眼:“你先去认领你妻子的遗体吧。这边有消息会通知你。”
妻子,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得他心口发疼。
离婚申请签了,可手续还没批下来。
沈念秋法律上仍是他的妻子。
可她在心里,早已经和他断得干干净净。
火车开动时,顾明轩坐在靠窗的位置。
这趟路,沈念秋几天前也坐过。
她病得那样重,三天三夜,硬座,漏风的窗,拥挤的人群。
她是怎么撑下来的?
第一夜,顾明轩闭上眼,听见车轮轰隆声里,有沈念秋压抑的咳嗽。
第二夜,他梦见她蜷在座位角落,手帕上全是血。
第三夜,他醒来时满脸泪水。
对面的大娘递给他一杯热水。
“小伙子,做噩梦了?”
顾明轩接过水,手抖得洒了一半。
“我梦见我妻子。”
大娘叹了口气:“吵架了吧?夫妻哪有隔夜仇,回去哄哄就好了。”
顾明轩望着窗外苍茫雪原,喉咙哽得发疼。
“哄不好了。”
再也哄不好了。
到站时,大雪铺天盖地。
当地来接他的人沉默地看了他一眼。
“沈念秋同志的遗体暂时停放在卫生所。发现她的人说,她走得很安静。”
很安静。
她活着时总是在忍。
死时也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顾明轩跟着人往卫生所走,脚下的雪越踩越深。
刚到门口,一个村里老人忽然拦住他,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你就是顾明轩?”
顾明轩点头。
老人抬手,狠狠给了他一耳光。
“畜生,她当年为了救你,差点死在雪地里,你怎么敢这么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