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上，她哼起李叔教的小调，调子还是跑了八百里，却把路边的枯草都逗得晃了晃。草尖沾着的霜花簌簌往下掉，像谁在偷偷撒碎银子。王婶走着走着，忽然停下脚——去年被大雪压断的那截篱笆桩旁，竟冒出丛嫩黄的荠菜，叶片卷着边，像刚出生的小猫。
“这就冒头了？”她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菜叶。李叔在世时最爱吃荠菜饺子，每年开春都要挎着竹篮漫山遍野地寻。有次他摔进沟里，裤腿划了道大口子，却举着满满一兜荠菜笑得像个孩子。王婶摘了片荠菜叶，塞进嘴里嚼着，清苦里带着点甜，是春天独有的味道。
到家时，灶台上的粥刚好熬稠。王婶盛了碗放在李叔的遗像前，相框里的人穿着蓝布褂子，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今天尝着春味了，给你留一口。”她对着相框说话，忽然发现玻璃上落了层薄灰，赶紧找了块软布细细擦着，“等荠菜长老些，我包顿饺子，给你摆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堂屋，落在李叔的旧藤椅上。王婶搬了针线笸箩坐在椅上，给暖棚里用的遮阳网缝补破洞。线是李叔以前缠的，绕在个空墨水瓶上，瓶身上还贴着他写的“尼龙线”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却比现在的打印体看着亲切。
缝着缝着，她忽然想起什么，放下针线往暖棚跑。果然，那株番茄苗的茎秆上又冒出片新叶，卷成小小的筒状，像握着拳头在使劲。王婶赶紧找来喷壶，兑了点腐熟的淘米水，细细地往根上浇。水珠落在叶面上，顺着纹路滚到土里，惊起只躲在根须旁的潮虫。
“慢点长，别急。”她对着新叶笑，忽然听见暖棚外有自行车铃响。是村头的快递员，举着个纸箱喊：“王婶，您孙子寄东西来了！”王婶接过箱子，掂量着不轻，拆开一看，里面是件崭新的棉坎肩，还有包进口的番茄肥料，附了张纸条，是孙子歪歪扭扭的字：“奶奶，给菜苗补营养。”
王婶把坎肩往身上比了比，大小正合适。她捏着肥料袋，心里暖烘烘的，像揣了个小太阳。去年冬天她跟孙子视频，随口说膝盖怕冷，没想到孩子记在心上。她找出李叔的小铁锹，小心翼翼地往番茄苗根旁埋了点肥料，又怕烧着根，特意多盖了层土。
傍晚时，张奶奶又来了，手里攥着把刚纳好的鞋底。“给你孙子做的，开春穿正好。”老人把鞋底递给王婶，眼睛却直往暖棚里瞅，“草莓该红了吧？”王婶拉着她往里走，指着那几颗刚泛红晕的草莓笑：“再等三天，保准甜。”
两人坐在暖棚的竹凳上，看着菜苗慢慢舒展。张奶奶忽然叹了口气：“要是老张还在，也能陪我来看菜了。”王婶拍了拍她的手：“他在天上看着呢，咱们好好活着，就是给他们省心。”说话间，番茄苗的新叶突然舒展开，嫩得能看见叶背上的脉络，像极了婴儿张开的小手。
锁暖棚时，夕阳把云彩染成了金红色。王婶哼着小调往家走，这次的调子准了些，是李叔当年在田埂上教她的《春耕谣》。路边的荠菜丛又冒出几株新苗，远处的麦田泛着淡淡的绿，风里裹着泥土解冻的腥气。
走到家门口，她忽然发现门框上多了个小小的绿点——是颗不知被谁塞进来的种子，在砖缝里发了芽。王婶笑了，转身回屋取了把土，小心地填在砖缝里。她知道，这颗种子和暖棚里的番茄苗一样，都揣着春天的念想，而那些离开的人，就藏在这些抽芽的绿意里，从未真正走远。
夜里躺在床上，王婶听见窗外的风都软了些。她摸了摸床头的新坎肩，想着明天要给孙子发张番茄苗的照片。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树影，像极了李叔年轻时为她梳发的手，轻轻拂过，带着满室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