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躺在床上，王婶听见窗外的风都软了些。她摸了摸床头的新坎肩，想着明天要给孙子发张番茄苗的照片。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在地板上织出张银网，把墙角李叔的拐杖映得像根玉杖。
拐杖是前年买的，红松木的，李叔用了没多久就搁下了。他总说自己还能走，却在某个清晨突然站不稳，靠在这根拐杖上，才没摔进灶膛里。王婶起身把拐杖往床边挪了挪，杖头的包浆被摩挲得发亮，那里还留着李叔手心的温度。
手机在枕头底下硌着，是白天忘了充电。王婶摸出来插上充电器，屏幕亮起来，映出孙子的照片。小家伙举着颗红番茄，笑得眼睛眯成条缝，那是前年在暖棚里拍的，背景里李叔正弯腰给黄瓜藤绑绳，背影佝偻着，却透着股踏实劲儿。
她忽然想起什么，披衣下床往暖棚走。月光透过棚膜洒进来，把番茄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只展翅的小鸟。王婶凑过去看，新抽的那片叶子已经完全舒展开，叶尖沾着颗夜露，在月光下闪着光，像谁不小心掉的银豆子。
“可别冻着。”她把早上农技员留下的保温膜往苗根旁掖了掖。膜上印着看不懂的外文，农技员说这是进口的，能保墒。王婶却觉得不如李叔的法子实在——他总在寒潮来前，往苗根旁埋些稻草，说草能发热，比啥膜都管用。
往回走时，王婶在院门口的石碾子上坐了坐。这碾子有些年头了，年轻时全村人都来这儿碾米，李叔那时是壮劳力，推着碾子转得飞快，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地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后来有了打米机，碾子就闲了，成了孩子们的玩物，石槽里还留着他们刻的歪歪扭扭的名字。
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儿子发来的消息，问她要不要进城住几天。王婶回复：“暖棚离不开。”她知道儿子是好意，可这暖棚里的菜苗，就像她的孩子，一天不瞅着就不放心。李叔走前攥着她的手说：“守着暖棚，就像守着咱家的根。”
天快亮时，王婶被鸡叫声吵醒。她披衣去喂鸡，发现鸡窝里多了三个鸡蛋，是芦花鸡下的，蛋壳带着淡淡的粉。她把鸡蛋揣进围裙兜，想着给张奶奶送去——老人这几天咳嗽，听说喝鸡蛋羹管用。
路过暖棚时，王婶又进去看了眼。番茄苗的茎秆好像又粗了些，旁边的草莓苗上，有颗花苞悄悄绽开了瓣，嫩白的花瓣裹着金黄的蕊，像个害羞的小姑娘。她赶紧拿出手机，对着番茄苗拍了张照，又给开花的草莓也拍了张，准备发给孙子。
回家的路上，碰见遛弯的张奶奶。老人拄着拐杖，手里攥着个布包：“给你留的糖糕，刚出锅的。”王婶接过布包，热气透过粗布渗出来，烫得手心发麻。她把兜里的鸡蛋塞给张奶奶：“蒸羹喝，润嗓子。”两位老人站在晨光里，笑得像暖棚里新开的花。
吃过早饭，王婶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给孙子发照片。她戴着老花镜，手指在屏幕上慢慢点，好不容易才把照片发出去。没过多久，孙子就回了消息，是段语音，奶声奶气的：“奶奶，草莓花好漂亮！我放假就回去看它们。”
王婶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一遍。阳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她的银发丝上，泛着金光。她起身往暖棚走，要去给番茄苗搭个小支架，免得它长歪了。路上哼起李叔教的小调，调子依旧跑了八百里，却把路边刚冒头的蒲公英都逗得晃了晃。
暖棚里的温度刚刚好，辣椒苗的叶尖上顶着水珠，黄瓜藤的卷须正悄悄往竹竿上缠。王婶拿起李叔留下的细竹竿，小心翼翼地插进番茄苗旁的土里，又用软绳松松地绑住茎秆。她知道，这株幼苗会像她盼着孙子长大那样，一点点往上长，直到挂满红果果，把整个暖棚都染成春天的颜色。
远处传来校车的喇叭声，是村里的孩子上学去了。王婶望着暖棚外的小路，心里盼着，等孙子回来时，这株番茄苗该能结出第一颗果子了，就像那年李叔在时，满棚的春色里，藏着数不清的期盼与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