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奶奶的竹篮刚挨上我家窗台,甜香就像长了脚似的往屋里钻。我正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铅笔尖在算术本上悬了半寸,鼻尖已经先一步捕捉到那股子暖烘烘的甜——是新米磨的甜锚粉,混着点焦香,像把整座秋日的谷场都装进了竹篮。
“傻站着干啥?”张奶奶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薄汗,蓝布褂子上沾着些白花花的粉粒,“你娘上回说想吃甜馒头,我今早在磨坊守了俩钟头,新脱的稻子磨出来才够甜。”
我伸手去接竹篮,掌心触到粗粝的竹篾,里头白瓷碗裹着棉布,热乎气儿透过布纹烫得人心里发痒。掀开棉布的瞬间,细碎的粉沫簌簌落在碗沿,像落了场迷你的雪。张奶奶眯眼笑,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等会儿掺点温水搅成糊,揉进面团里,蒸出来能甜得你咬掉舌头。”
这话我信。去年中秋,张奶奶送过一碟甜锚粉做的米糕,我揣着半块去学堂,同桌二丫凑过来闻了闻,鼻尖差点蹭到糕上。后来她央着她娘去磨坊磨粉,回来哭丧着脸说,磨了三回都没张奶奶的甜。张奶奶听了这事,第二天就挎着竹篮去了二丫家,站在灶台前手把手教她娘调粉,临走时还留了小半碗自己磨的粉,说“新米得晾够七日,磨出来才带蜜气”。
“你娘呢?”张奶奶往屋里探了探头,竹篮往我怀里又送了送,“我带了酵母,发面快得很。”
“去供销社换糖了。”我拽着她的袖子往厨房走,“她说要给馒头点红点子。”
张奶奶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笑出声:“还是你娘讲究。”她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面盆,“面发得正好,起了蜂窝眼呢。”说着解开蓝布帕子,露出里头用油纸包着的酵母,“我这酵母是老面引子传下来的,比供销社的甜。”
她挽起袖子洗手,手腕上那只银镯子叮当作响。我蹲在灶门前添柴,看她把甜锚粉倒进粗瓷碗,温水一冲,粉粒打着旋儿化开,渐渐变成乳白的糊。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在她鬓角的白发上镀了层金边,有几缕碎发沾在汗津津的额角,她抬手用手背一抹,倒蹭了点白面粉,像沾了朵小云彩。
“揉面得用巧劲。”张奶奶抓起面团往案板上摔,“啪”的一声,震得案上的擀面杖都跳了跳。她的手掌宽大厚实,指关节有些变形,是年轻时在田里插秧、在磨坊推磨留下的印子。面团在她手里渐渐变得光滑,甜锚粉糊掺进去,白面团泛出淡淡的乳黄,像掺了碎金。
我凑过去闻,比刚才更甜了,还带着股子麦香。张奶奶揪下一小块面,搓成圆滚滚的团子:“尝尝生面?不碍事的。”我咬了一小口,粉粒在舌尖慢慢化开,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淌,像喝了口蜜水。张奶奶看着我眯眼的模样,笑得露出半截牙:“等蒸好了更甜,里头会发起来,像揣了好些甜星星。”
正说着,院门“吱呀”响了,我娘拎着糖纸包进来,看见张奶奶就笑:“我就说谁把甜气撒了一路,原来是您来了。”张奶奶拍了拍手上的面:“知道你嘴馋,特意多磨了半斤,剩下的给孩子冲糊糊。”
灶上的水渐渐烧开,白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甜香在屋里打转转。张奶奶把揉好的馒头坯子摆进笼屉,每个顶上都用筷子蘸了点红颜色,是我娘刚拆的糖纸里的胭脂红。她摆得极整齐,间距不差分毫,像在田里插秧时那样一丝不苟。
“得蒸够一炷香。”张奶奶往灶膛里添了根大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颊通红,“火不能太急,慢火才能把甜味锁在里头。”
我和娘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听张奶奶讲磨坊的事。她说今早去磨坊时,老磨坊的石碾子坏了,磨粉的李叔急得直转圈。她蹲在碾子旁看了看,说“是轴里缺了油”,回家取了瓶菜籽油,倒进去转了几圈,石碾子果然又“咕噜咕噜”转起来。“李叔要给我钱,我说啥不能要,”张奶奶摆手,“都是街坊,帮衬着是应该的。”
香快燃尽时,笼屉里的甜香已经浓得化不开。我踮脚往灶上看,张奶奶按住我的肩膀:“再等会儿,掀早了馒头会塌,甜味就跑了。”话音刚落,笼屉“咔哒”响了一声,像是馒头在里头伸了个懒腰。
终于能掀盖了。张奶奶揭开笼屉的瞬间,白汽“轰”地涌出来,带着烫人的甜香扑了满脸。十二个馒头胖乎乎地挤在一起,乳黄色的表皮泛着水光,顶上的红点像落了颗颗红玛瑙。我伸手要去拿,被娘拍了下手背:“等凉会儿,别烫着。”
张奶奶却捡了个最小的,用帕子裹着递过来:“吹吹就能吃,趁热才够甜。”我捧着温热的馒头,指尖捏着软乎乎的皮,咬下去的瞬间,牙齿陷进蓬松的面里,甜意从舌尖漫到舌根,果然像含了颗糖,却比糖多了层麦香的醇厚。
“怎么样?没哄你吧?”张奶奶看着我鼓囊囊的腮帮子,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使劲点头,馒头渣掉在衣襟上,赶紧捡起来塞进嘴里。娘也拿起一个,掰了半块递给张奶奶:“您也尝尝,比去年的还甜。”
张奶奶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忽然说:“明年开春,我在院里种点甘蔗,到时候榨了汁掺进甜锚粉里,蒸出来的馒头能甜到心坎里。”阳光穿过厨房的窗,落在她沾着面粉的笑脸上,竹篮安静地蹲在墙角,粗粝的竹篾缝里,还卡着几粒没抖落的甜锚粉,在光里闪着细碎的甜。
那天的午后,甜香飘了满院。我啃着馒头蹲在竹篮旁,看见篮底铺着的粗布上,印着个淡淡的手印,是张奶奶刚才擦汗时蹭上的。那手印沾着白面粉,像朵开在竹篮里的花,甜得能让人记好多好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