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的火苗“腾”地蹿高，把张奶奶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个跳动的老神仙。她正踮脚往面盆里撒甜锚粉，竹篮就放在脚边，篮沿挂着的棉布条被热气吹得轻轻晃，仿佛也在偷偷看她施魔法。
“发面要醒够时辰，”张奶奶回头冲我笑，鼻尖沾着点面粉，“就像做人要等时机，急不得。”她伸手从竹篮深处摸出个小瓦罐，揭开盖子，里面是黑乎乎的酱色粉末，“这是去年晒的紫苏籽磨的，掺点进鱼块里，去腥又提鲜。”
我凑过去闻，果然有股清清爽爽的香味。爹正蹲在灶前剖鱼，刀背敲在鱼头上，发出闷闷的响。张奶奶走过去，用指甲在鱼腹上划了道印：“从这里下刀，能把苦胆完整取出来。”她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面粉，在银亮的鱼鳞上划出白痕。
娘忽然“呀”了一声，原来她往花卷坯子上刷油时，不小心碰倒了油罐。张奶奶赶紧拿抹布去擦，脚边的竹篮被撞得晃了晃，滚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碎冰糖。“正好，”她捡起冰糖笑，“融成水给花卷刷层糖霜，更甜。”
我蹲在竹篮边，数着里面的宝贝：半包酵母粉、一小捆香菜、用红绳系着的棉线（上次我娘说缝被子缺棉线）、还有个豁口的粗瓷碗，碗底沉着些芝麻——是上次她炸芝麻糖时特意留的。这竹篮看着旧，肚子里装的东西却像永远掏不完。
“还记得你三岁那年不？”张奶奶忽然开口，手里正把甜锚粉撒在鱼块上，“你偷吃灶上的热油，烫得满嘴泡，我就是从这竹篮里摸出獾油给你抹的。”我摸着嘴唇，好像还能想起那时候的凉丝丝的感觉。爹笑着说：“那回你张奶奶守了你半宿，竹篮就放在床头，里面的草药味飘了一屋子。”
院门外传来孩子们的笑闹声，是二丫带着几个娃跑过。张奶奶往竹篮里塞了两个刚凉透的馒头：“去，给娃们分分。”我刚跑出厨房，就听见她跟娘说：“二丫她娘最近总咳嗽，等会儿我把竹篮里的川贝粉给她送去点。”
送完馒头回来，看见张奶奶正帮爹往鱼块上裹甜锚粉。她的手和爹的手在盆里翻动，一个布满老茧却灵巧，一个沾着泥土却有力，粉粒簌簌落在盆底，像下了场温柔的雪。油锅里的油开始冒小泡，爹把裹好粉的鱼块放进去，“滋啦”一声，金黄的油花溅起来，香味瞬间漫了满院。
“慢点翻，别把粉皮弄破了。”张奶奶在一旁指点，眼睛盯着锅里的鱼块，像在看护自家的娃。爹听话地放慢动作，油香混着甜锚粉的甜，把李爷爷也引了进来。他蹲在灶台边，抽着旱烟笑：“你婶子这竹篮啊，装的哪是吃食，是街坊们的日子呢。”
说话间，花卷也蒸好了。张奶奶掀开笼屉，白胖的花卷上沾着甜蜡粉的黄，糖霜在表皮亮晶晶的。她捡了个最大的递给李爷爷：“你牙口不好，这个暄乎。”李爷爷咬了一口，糖霜粘在胡子上，像挂了层白霜，惹得大家都笑。
太阳往西斜时，张奶奶开始收拾竹篮。她把空了的瓦罐、油纸包都叠好，连沾着的粉粒都要捻下来。我看见她往篮底垫了层新摘的艾草，说这样能驱虫。爹要留她吃晚饭，她却把竹篮往胳膊上一挎：“你李爷爷的酒还在桌上等着呢，再说，我篮里还给隔壁王奶奶留了花卷。”
送她到巷口时，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竹篮在她身侧轻轻晃。我忽然发现，竹篮的把手处磨得发亮，那是她几十年挎着它走街串巷磨出来的。“明早来拿新晒的红薯干啊，”她回头朝我摆手，银镯子闪着光，“我放竹篮最底下，潮不了。”
回到厨房，娘正把剩下的花卷装进盘子。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红通通的炭块映着墙上的影子，像幅暖融融的画。爹拿起块炸鱼，咬下去咔嚓响，说：“你张奶奶这竹篮，真是个宝贝，装着甜，装着香，还装着咱们这巷子里的热乎气。”
我摸着兜里张奶奶塞的水果糖，糖纸在手里沙沙响。窗外的晚霞红得像火，恍惚间，好像看见张奶奶的竹篮正挎在风里，篮里的甜锚粉香、炸鱼香、花卷香，顺着风飘啊飘，把整条巷子都浸成了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