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在老槐树根部挖排水沟时，铁锹带出团湿润的纸。展开一看，是半张被水泡软的糖纸信，字迹已模糊成淡红的晕，唯有"家"字的宝盖头还清晰，像座小小的屋顶罩着甜。念溪用吸水纸轻压信纸，晕染的糖色在纸上漫出七道支流，忽然说："这水痕的走向，和剪报里长姐家院中的排水沟一模一样，连汇入雾海的角度都分毫不差。"
小橙的幼儿园在槐树下挖了条"信水河"。孩子们用鹅卵石砌的浅沟，沟底铺着不同年代的糖纸：姐姐的牛皮纸铺在源头，念溪的橘子花糖纸铺在中段，小橙的卡通糖纸铺在入海口，沟里注着掺了糖浆的水，"老师说信化成的雨会流进这河，妹妹们顺着甜味就能找到家"。小橙往河里放了七只纸船，每只船上都载着颗橘子糖，说要让船"带着甜当向导"，纸船在水面漂荡，糖粒溶解的轨迹像船尾的航迹，像在写封流动的信。孩子们轮流给河"清淤"，把沉底的糖纸碎片捞上来晒干，谁的碎片拼出最完整的图案，谁就说妹妹们最喜欢谁的船，直到河水蒸发变稠，再重新注水加糖，说旧水要浇在槐树根，"让甜渗进土里，长出会指路的根"。
育苗棚的墙面上，挂着孩子们画的"水信图"。是用蓝颜料画的河流走向，河的支流旁标注着发现糖信的地点："老槐树根下——收到'安好'信"、"雾中石缝里——收到'勿念'信"，每个地点都贴着对应的糖纸拓片，拓片边缘用糖浆画着小小的波浪。念溪在图的尽头画了片海，海里漂着七个糖制的小人，"让思念有个终点"。林深望着图上交错的蓝线，忽然想起外婆总在雨天把糖信埋进河泥，说泥土会记着字的形状，"来年长出的草都带着笔画"，如今这斑斓的墙，算是把那些轨迹永远画在了时光里。
小橘子排演的新剧加了段"雨信舞"。演员们穿着缀满水晶的蓝裙，舞动时裙摆扬起的弧度像流动的水波，七封糖纸信从空中飘落，掉进舞台中央的浅池，池水顿时泛起粉红的糖晕，像信在水里慢慢舒展。当演到"读信"的高潮，池底突然亮起灯光，透过糖晕在幕布上投出"家"字的影子，缺了的那笔正好被只纸船补上，台下顿时响起掌声。有位老人指着池里的糖晕哭了，说这晕染的形状和他记忆中长姐临终前攥着的糖信一模一样，"连'家'字缺笔的位置都没差"。老人后来寄来个旧铜盆，小橘子把盆里的陈年糖渍刮下来溶进池水，说这样"旧时光的思念能跟着新水流动"。
浓雾转雨的清晨，"信水河"的入海口浮着七片花瓣。是孩子们没见过的品种，花瓣边缘沾着细小的糖晶，像被信上的甜浸润过。毛豆捞起花瓣时发现，每片花瓣的背面都有个极小的针孔，孔的排列像北斗七星，"是她们在给我们指方向！"林深把花瓣放进玻璃罩，发现它遇水会释放出淡淡的荧光，液里浮着极小的布偶轮廓，像在水中嬉戏。忽然想起剪报里那句被水浸得模糊的话："长姐临终前，见七蝶衔花入窗，化雨而逝。"如今这带光的瓣，算是把那些告别永远留在了时光里。
念溪把水信的故事记在《雾雨录》里。用线装的防水纸册子，每页都夹着片带糖痕的花瓣，配着孩子们画的纸船，最厚的那页贴着半张糖纸信的拓片，"家"字的缺笔处用金粉补全，"让每个等待都有圆满"。她在录的扉页画了只衔着信纸的蝶，蝶翅上的水珠正滴落在"家"字上，"让思念能落地生根"。林深翻到"雨信"那页，发现花瓣下卡着根细小的船桅——是从纸船上掉的，桅尖沾着糖霜，像时光在信里插了面帆。
毛豆太爷爷的院里，挖了个"信雨池"。是用老伴当年的洗衣盆改的，池边种着七株橘子苗，老人总在雨天把糖撒进池里，说这样"妹妹们的信能顺着雨流进来"，"长姐说过，雨是天上掉下来的甜眼泪"。有天清晨，他发现池面上漂着七颗橘子糖，糖纸是小橙的卡通款，池边的橘子苗都抽出了新芽，老人对着池笑："是你们在帮苗长大吧，甜都渗进根里了。"
孩子们的"时光树洞"里，埋着个"雨糖罐"。是用老槐树的树瘤挖的，里面放着那七片带孔的花瓣和《雾雨录》，罐底铺着层河泥，泥里混着糖纸碎片，"让信的根能扎进土里"。小橙在罐口盖了块透明的糖板，板上刻着七个连在一起的家，说要让"妹妹们知道，我们的家永远等着她们"。林深往罐里添新糖时，发现去年的橘子籽已长成幼苗，苗的须根缠着根船桅，像在给信系缆绳，温柔得让人发颤。
初冬的雾祭上，孩子们把新做的纸船放进"信水河"。小橙给每只船挂了个铃铛，说要让"妹妹们听见我们在喊她们"。雨突然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在河面，糖晕在水上拼出完整的"家"字，七只纸船刚好停在笔画的末端，像在给字盖章。林深听见雾里传来细碎的铃铛声，混着橘子花的甜香，像七个女孩在远处说"我们到家了"。他忽然看见最高的那株橘子苗，叶片上的露珠正顺着叶脉滚落，在泥土里积成小小的"家"字，像时光用甜写的回信。
雾散雨停时，"信水河"的糖都溶进了土里，只剩七只空船在水面打转。老槐树下的泥土里，渗出淡淡的甜，像无数封信在土里发酵。林深望着育苗棚里挂满果实的橘子树，忽然明白，有些归来不必重逢——就像这些化雨的糖信，在土里扎根，在苗里生长，让每个等待的人知道：被甜与思念浸润的时光，从来不会真正结束，只是换了种方式回家，在土里，在叶里，在年复一年的收获里，长成最温暖的模样，告诉你：家一直在，甜一直在，她们也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