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的指尖还沾着青苔的潮气，手机在掌心震了震。屏幕上“阿兰（省城）”的名字跳动着，像1963年井台边那只总停在红绳上的七星瓢虫。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带着点熟悉的沙哑，像被老井的水汽浸过：“是……林深吗？”
“是我。”林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目光落在井台的青苔上。那些刚退回去的绿绒绒又悄悄探出头，玻璃碴在月光下拼出个模糊的笑脸，和记忆里阿兰换牙时的模样重合。
“我在镇口的老槐树下。”阿兰的声音混着风声，“去年来没找到你，这次带了样东西，想着……或许井台会认。”
林深往镇口走时，青苔在石板路上留下淡绿色的痕迹，像条引路的虚线。路过供销社旧址，他想起1963年阿兰总在这里用糖纸换他的玻璃弹珠，说要攒够了粘成新的万花筒。那时的糖纸是透明的玻璃色，阳光照上去能映出彩虹，和此刻掌心玻璃片的光一模一样。
老槐树下停着辆银灰色轿车，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仰头望着树干。她转身时，林深看见她手里攥着个铁皮盒子，和井台边找到的那个是一对。“你看。”阿兰打开盒子，里面铺着层蓝布，摆着七片磨得发亮的玻璃碴，“当年捡的，一直带在身边。”
两片玻璃碴被他们同时放在掌心，瞬间吸在一起，拼成半个完整的五角星。青苔不知何时漫到了槐树根，顺着两人的鞋缝往上爬，暖意在脚面散开，像小时候并排坐在井台边的温度。
“我总梦到井台。”阿兰摩挲着玻璃碴，“梦里青苔会说话，说你每年都来擦井台的石板。”林深愣住了——他确实每年回来，会用抹布把刻着“深”和“兰”的地方擦干净，只是从没告诉过任何人。
月光突然变亮，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和1963年的夏天重叠。阿兰指着树干上一道浅痕：“你看，这是你刻的‘长高了’，那年我总嫌自己比你矮。”林深凑过去看，痕边的树皮已经鼓起，像岁月长出的茧，却仍清晰地能看出孩子气的笔画。
他们往井台走时，青苔在身后织成片绿毯。阿兰说她退休后整理父亲的遗物，发现了本日记，里面夹着张字条，是林深祖父写的：“阿兰家姑娘说，碎玻璃能拼出星星，等深儿长大了，让他们一起拼。”原来祖父早就知道他们的约定，连搬家地址都是老人悄悄塞给阿兰母亲的，只是后来几经辗转弄丢了。
井台边的石狮子眼睛亮了亮，井水又开始旋转。阿兰把带来的玻璃碴扔进井里，水面立刻绽开七道彩虹，和林深手里的碎片呼应着连成环。“你日记里写，碎掉的万花筒会变成星星。”阿兰望着井水笑，“其实星星一直都在，只是换了个地方亮。”
青苔突然往井里缩，露出石板下藏着的个小木盒。里面是本1963年的日历，某页用红笔圈着，旁边写着“阿兰说要教我叠纸星星”。林深想起那天阿兰没来井台，后来才知道她父亲突发急病，全家连夜搬走了。“我叠了一罐头瓶星星，想等你回来给你。”阿兰的声音有点哽咽，“后来罐头瓶摔了，星星散在省城的巷子里，像又摔了一次万花筒。”
井台边的老槐树突然落下片叶子，正好落在两人中间。叶面上沾着的青苔慢慢聚成个“好”字，和石板上的刻字呼应着。林深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他多年来收集的玻璃碎片，每片都用软布裹着：“我想着，总有一天能拼起来。”
月光穿过井台的玻璃星环，在地上投出个完整的万花筒图案。阿兰把她的玻璃碴放进林深的布包，两包碎片合在一起，不多不少正好能拼成一个圆筒。“明天去县城找个手艺人。”林深握紧布包，掌心的暖意漫到心里，“就用老井的木头做筒子，让青苔也住进去。”
青苔在他们脚边开出细碎的绿花，井水里的星星突然跳出来，落在两人的头发上、肩膀上。1963年的夏夜仿佛回来了，抽水机的吱呀声混着蝉鸣，阿兰的笑声像玻璃珠落在石板上，清脆得能映出月亮。
“你看。”林深指着井里，水面映出两个老人的影子，身边围着无数小星星，“比当年的万花筒好看多了。”
阿兰点头时，红绳从她手腕滑落，被青苔接住，轻轻系在井绳上。红与绿在月光里纠缠，像段没说完的故事，终于找到了结尾。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青苔慢慢退回石板缝里，只留下那些玻璃碴，在晨光里闪着柔和的光，像无数双眼睛，笑着看两个老人蹲在井台边，一片一片，拼起被时光打碎的旧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