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野菊花晒成了干,金黄褪成浅褐,像褪尽了颜色的旧时光。阿兰把干花收进布袋子时,发现袋底沾着根红绳线头——是那天从井绳上解下来时勾破的,她当时没在意,如今倒成了念想。
“村西头的碾盘要拆了。”老张头扛着锄头从外面回来,裤脚沾着泥,“说是要修水泥路。”
阿兰的手顿了顿。那碾盘是他们年轻时推过的,她在前头拉,他在后头推,一圈圈转着,把新收的玉米碾成碴子。有次她脚下打滑,整个人撞在碾盘上,额角磕出个包,老张头背着她往卫生室跑,一路念叨“要是磕傻了,我养你一辈子”。
“去看看不?”阿兰把布袋子系好,红绳线头从袋口露出来,像根不肯藏的尾巴。
碾盘边围了几个老人,都在摸那圈被磨亮的石沿。老张头蹲下去,手掌贴在冰凉的石面上,忽然摸到个浅坑——是当年阿兰磕出来的,五十年了,还没被岁月磨平。
“你看这儿。”他招呼阿兰,“当年你额角的包,比这坑还大。”
阿兰笑着捶了他一下,手却在坑边摩挲起来。阳光透过稀疏的头发照在碾盘上,映出两个蜷缩的影子,像两团晒暖的老狗。她忽然想起那天从后山回来,老张头偷偷把那块带“囍”字的石头挪到了院角,石头底下垫着片木板,怕被雨水泡坏。
“这碾盘,要不咱请人挪回家?”老张头的声音有点发紧,像怕被人听见。
旁边的老李头笑了:“你俩啊,就恋旧。这破石头有啥好?”
阿兰没接话,只是摸出兜里的玻璃碴——是从铁皮盒里特意留的那块菱形碎片,边缘被她磨得像块暖玉。她把碎片按在碾盘的浅坑里,大小竟刚刚好,像天生就该长在那儿。
“就当留个印子。”她对老张头说,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
拆碾盘的那天,老张头揣着那块玻璃碴蹲在旁边看。机器轰鸣着把石头凿开,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和阿兰在碾盘上晒麦子,风把麦糠吹得满天飞,阿兰的头发上沾着麦芒,他伸手去摘,却被她笑着躲开,“痒”。
“这块给你。”拆碾盘的师傅递给他块碎石,“看着光溜。”
老张头接过来,石头上还留着道磨痕,是推碾子时留下的。他把玻璃碴嵌在磨痕里,竟严丝合缝。阿兰凑过来看时,阳光正从碎石的棱角上折射过去,在她脸上投下片细碎的光斑,像当年的麦芒。
回家的路上,老张头的脚步慢了许多。阿兰发现他的裤脚沾着片碾盘的石屑,是刚才蹲在旁边时蹭的。“老了,蹲会儿就腿麻。”他揉着膝盖,声音里带着喘。
阿兰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她的肩膀早就不宽厚了,骨头硌得他生疼,却比年轻时任何一次搀扶都稳当。
院角的石头上,不知何时被老张头刻了道浅痕,比后山那块“囍”字石上的刻痕浅了许多。“这是你的身高。”他指着刻痕,“我量过,比年轻时矮了三寸。”
阿兰笑了:“你不也矮了?上次量血压,护士说你比病历本上的身高少了两寸。”
老张头嘿嘿笑,从兜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根新红绳,比当年的粗了些,是他托镇上的杂货铺老板娘编的。“把旧的换下来吧,那根都磨出毛了。”
阿兰解旧红绳时,发现手腕上勒出了道浅痕,像道永远褪不去的印记。新红绳套上去的瞬间,她忽然想起五十年前那个夏夜,也是这样的触感,只是那时的心跳,比现在快了不知多少倍。
夜里下了场霜,院角的石头上覆了层白。老张头早早就起了,拿着扫帚去扫石上的霜,阿兰跟在后面,看他把石头周围扫得干干净净,像在侍弄件稀世珍宝。
“等开春,在这儿种点麦冬。”他直起身,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散开,“麦冬冬天不枯,看着热闹。”
阿兰点点头,忽然发现他的鬓角又白了些,霜似的,和石上的霜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霜,哪是发。她伸手去拂,指尖触到他耳后的老年斑,像触到颗埋在土里的种子,埋了五十年,终于长成了岁月的模样。
铁皮盒里的玻璃碴被阳光晒得发烫,老张头把它们倒在石桌上,一片片摆开。最大的那块残片上,胭脂的暗红漆皮几乎褪尽,却在光里映出两个依偎的影子。
“你看,”阿兰指着残片,“咱还在里面呢。”
老张头凑近了看,忽然笑出声。可不是嘛,两个佝偻的影子,手牵着手,像五十年前在碾盘边那样,谁也没说话,却好像把往后的日子,都装进了那片小小的玻璃里。
井绳还在老地方晃,红绳虽然换了新的,却好像还带着旧绳的温度,在晨光里轻轻发亮,像石上的霜,虽薄,却能把岁月的纹路,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