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迷雾之森双生幻境笔趣阁无弹窗 > 第808章《檐下藤》
  开春的雨下得绵密,院角的麦冬冒出嫩芽,嫩得能掐出水来。老张头蹲在石头边看了半晌,忽然想起阿兰说过的话:“这草皮实,像咱。”他伸手碰了碰新芽,指尖沾着的泥点落在“囍”字石上,晕开个浅褐的圆。
  “前院的葡萄藤该搭架了。”阿兰抱着捆竹竿从屋里出来,手腕上的新红绳被雨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像道抹不去的朱砂痕。那葡萄藤是小女儿出嫁那年栽的,如今藤条爬满了半个院墙,每年夏天都结紫莹莹的果。
  老张头接过竹竿,忽然说:“还记得不?刚栽这藤时,你说要等藤爬满架,就给咱办金婚。”
  阿兰的手顿了顿。结婚那年她正住院,糖尿病并发症缠得她下不了床,老张头在病床边支了个小桌,摆着两瓣橘子当“喜糖”,“等你好了,咱补个热闹的”。这话一说,就拖到了现在。
  雨停时,竹架搭好了,葡萄藤被小心地绕在竿上,像群听话的孩子。老张头直起身,后腰忽然传来一阵钝痛,他扶着墙慢慢蹲下去,阿兰赶紧搬来小马扎,“早让你别逞能,偏不听”。
  “老了,不中用了。”他喘着气,看着阿兰用红绳把藤条松松系在竹竿上,“这样就不会被风吹乱了。”
  红绳在翠绿的藤条上晃,像串没成熟的果子。阿兰忽然想起年轻时,她总在他的草帽上系根红绳,“这样在田里干活,我远远就能看见你”。有次他忘了摘草帽就去挑水,红绳缠在井轱辘上,把草帽拽进了井里,捞上来时,红绳还牢牢系着帽檐。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院,老张头在竹架下铺开块塑料布,把铁皮盒里的玻璃碴倒出来晒。最大的那块残片上,忽然映出个小小的人影——是邻居家的小孙子,正扒着墙头看。
  “进来玩啊。”阿兰招呼他,那孩子怯生生地跑进来,盯着玻璃碴看,“奶奶,这是什么?”
  “是太奶奶年轻时的胭脂盒。”老张头摸了摸孩子的头,他的手掌粗糙,蹭得孩子咯咯笑。
  孩子拿起那块菱形碎片,忽然说:“像颗星星。”
  阿兰的心猛地软了。她想起小女儿小时候,也总把碎玻璃当星星,攥在手里睡觉,老张头怕扎着她,就把碎片藏进铁皮盒,却被女儿翻出来,哭着说“要星星陪我睡”。
  “给你吧。”阿兰把碎片递给孩子,“小心别扎着手。”
  孩子欢天喜地地跑了,红绳在她手腕上晃,蹭过塑料布,发出细弱的声响。老张头把剩下的玻璃碴收进盒里,忽然发现少了块月牙形的——是当年阿兰说“带金边”的那块盖子残片。
  “许是刚才掉了。”阿兰蹲下来找,手指在潮湿的泥土里摸索,忽然触到个冰凉的东西,正是那块残片,边缘还沾着点新土。
  “你看,它舍不得走。”她把残片放进盒里,声音里带着笑,眼角却湿了。
  傍晚时,小女儿来了,拎着袋刚蒸的馒头。“镇上开了家影楼,说免费给老人拍金婚照。”她看着墙上的旧照片,“明天咱去拍?”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看阿兰。她正在给葡萄藤浇水,红绳随着动作轻轻甩,水珠溅在绳上,像落了串碎钻。
  “不去了。”阿兰转过身,“拍了照,还不是要压箱底?咱这样,挺好。”
  小女儿没再劝,只是帮着把玻璃碴收进盒里。她的手指纤细,和阿兰年轻时一样,只是没系红绳。老张头忽然想起,小女儿出嫁那天,阿兰偷偷在她的嫁妆里塞了根红绳,“系着,日子就踏实”。
  夜里起了风,葡萄藤在竹架上沙沙响。老张头被吵醒,看见阿兰正借着月光摸竹架上的红绳,“你说,这藤能爬满整个架不?”
  “能。”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怀里焐着,“等爬满了,咱就在架下摆桌酒,请街坊邻居来热闹热闹。”
  阿兰点点头,忽然笑了,“到时候,得让你再给我编根红绳,要粗点的,结实。”
  老张头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窗外的葡萄藤还在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歌,红绳在藤条上晃,映着月光,亮得像根不会断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