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迷雾之森双生幻境笔趣阁无弹窗 > 第809章《藤下影》
  葡萄藤爬得飞快,没到盛夏就缠满了竹架,绿叶子层层叠叠,把半个院子都遮在阴凉里。老张头搬了张竹床放在藤下,阿兰坐在床边择菜,指尖掐断豆角的脆响,混着藤叶的沙沙声,像支老掉牙的曲子。
  “影楼的人又来了,”小女儿拎着水果进来,看见竹架上的红绳,忽然笑了,“妈手腕上系红绳,藤上也系红绳,爸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您俩感情好啊。”
  阿兰的脸微微发烫,低头择菜时,豆角汁溅在红绳上,留下点浅绿的印子。“年轻时的讲究,改不了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起老张头昨天傍晚的样子——他搬着梯子爬上墙头,把红绳系在最高的竹竿上,“这样在村口就能看见,知道你在家”。
  老张头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那本泛黄的相册,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不知何时多了行字,是他用铅笔写的:“金婚补拍于葡萄架下”。字迹歪歪扭扭,像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就拍这个吧。”他指着竹架,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晃出细碎的光斑,“不用穿新衣服,就咱平时这样。”
  拍照那天,邻居们都来看热闹。老张头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阿兰把塑料胭脂盒揣在兜里,手腕上的红绳特意系得松了些,“别勒出印子,不好看”。小女儿举着手机要拍,老张头忽然把阿兰往身边拉了拉,两人的肩膀靠在一起,像当年在碾盘边那样。
  “笑一个。”小女儿喊着,阿兰的嘴角刚扬起,忽然看见老张头的耳后沾着片葡萄叶,是刚才整理藤条时蹭的。她伸手去摘,指尖碰到他的皮肤,他忽然侧过头,在她耳边轻轻说:“还是你好看。”
  照片洗出来时,阿兰把它夹在相册最后一页。照片里的两人都笑得有些拘谨,红绳在阿兰的手腕上闪着微光,竹架上的红绳也刚好被拍进去,像根无形的线,把五十年的光阴串在了一起。
  入秋时,葡萄熟了,紫莹莹的果挂满藤架。老张头踩着凳子摘葡萄,阿兰在底下用竹篮接着,忽然有颗葡萄掉下来,砸在铁皮盒上,发出“咚”的轻响——他把盒子放在旁边,里面还装着那些玻璃碴。
  “小心点。”阿兰抬头看他,阳光照得他眯起眼,鬓角的白发比去年更密了,像沾了层霜。
  老张头刚要应声,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往前倾去。阿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却被他带得跌坐在地,葡萄洒了一地,红紫的果汁溅在她的蓝布衫上,像朵突然绽开的花。
  “没事吧?”老张头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扶她,他的手心全是汗,抖得厉害。
  “老胳膊老腿的,摔不坏。”阿兰笑着拍他的手,却发现自己的膝盖磕在铁皮盒上,盒盖开了,玻璃碴滚出来,混在葡萄里,像撒了把碎星星。
  邻居家的小孙子又跑来了,捡起颗葡萄塞进嘴里,含糊地说:“太爷爷太奶奶,你们像藤上的葡萄,总挨在一起。”
  老张头愣了愣,忽然笑了。他想起年轻时,阿兰总说他像棵老槐树,她是缠树的藤,“离了你,我活不成”。后来他在砖窑厂干活,累得直不起腰,就靠着窑壁想,她是藤,他就得做最结实的树,不能倒。
  葡萄吃不完,阿兰就学着做葡萄酒。她把葡萄捏碎在坛子里,老张头蹲在旁边帮忙,紫红色的汁溅在他手上,像当年摔碎的胭脂。“当年你摔胭脂盒,也是这么红。”阿兰忽然说。
  “那时候混蛋。”他的声音低下去,指尖捏着颗葡萄,捏得汁都流了出来。
  坛口用红布封着,阿兰特意在布上系了根红绳,“这样酒才香”。老张头看着红绳在风里晃,忽然想起五十年前的酒——他们结婚时,他借了二斤米酒,也是用红布封的坛,阿兰偷偷往酒里掺了桂花,说是“添点甜”。
  深秋的雨来得急,夜里刮起大风,葡萄藤被吹得噼啪响。老张头披衣下床,看见阿兰站在窗边,正望着竹架上的红绳,“别被风吹断了”。
  他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她的身子骨很轻,像片晒干的藤叶,却让他觉得踏实,像抱住了整个秋天。“断不了,”他在她耳边说,“我系得紧。”
  雨停时,天快亮了。竹架上的红绳果然没断,只是被风吹得缠在了一起,像个解不开的结。老张头搬来梯子,慢慢把红绳理开,阿兰站在底下举着灯,灯光昏黄,照得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高忽低,像年轻时在田里劳作的模样。
  “明年,还能结这么多葡萄不?”阿兰问。
  “能。”老张头把红绳重新系好,“只要这藤还在,咱就年年有葡萄吃。”
  阿兰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手腕上的红绳。绳上沾着点葡萄汁的痕迹,洗了好几遍都没洗掉,像岁月刻下的印。她忽然想起那盒玻璃碴,被她收进了衣柜最底层,和那件蓝布衫放在一起——那是她当年的嫁衣,如今虽然旧了,却还带着葡萄架下的暖。
  阳光爬上藤架时,老张头在竹床上午睡,阿兰坐在旁边纳鞋底。红绳随着针线的起落轻轻晃,偶尔勾住线团,她低头去解,看见老张头的嘴角微微翘着,许是在做什么好梦。
  藤叶沙沙响,像谁在轻轻哼着歌,把五十年的日子,都哼成了葡萄架下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