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门那天，陈冬生在社区档案室整理旧物，从1985年的社区月报里翻出张泛黄的通知。毛笔字写着"正月十五举办元宵灯会，特邀林小满同志主持猜谜活动"，落款处盖着褪色的红章，旁边用铅笔补了行小字："冬生说要带边境的灯笼回来，等他一起挂。"
周敏指着通知边缘的墨痕："这字被眼泪晕过。"陈冬生忽然想起父亲阁楼里那个落满灰尘的木箱，里面装着盏八角灯笼，绢面上绣着槐花，灯骨上刻着"满"字。母亲说父亲每年元宵都拿出来擦，"擦得再亮也不挂，说'要等个人一起点'"。
社区公园的老槐树上，最近挂起了各式各样的灯笼。陈冬生把那盏八角灯笼挂在最高的枝桠上，孩子们围着猜灯谜，谜面大多和槐花有关："花开似雪，香飘满巷（打一人名）"，谜底是"林小满"；"戍边归来，槐树之下（打一人名）"，谜底是"陈冬生"。
有位扎围裙的老奶奶提着糯米粉来，说要教大家做槐花元宵。"林姑娘当年总在我家磨糯米，说'冬生爱吃甜馅，要多放桂花'。"老奶奶指着石磨上的刻痕，"她算着日子磨粉，说'要等冬生回来，包一锅带他名字的元宵'。最后那袋粉没来得及用，就放在灶台边发了霉。"
陈冬生摸着石磨上的凹痕，忽然想起父亲晚年总在厨房转悠。母亲说他"学做元宵瞎折腾"，可他调的馅料越来越甜，最后竟和老奶奶说的配方分毫不差。原来那个握惯了枪的手，拿起了擀面杖，把未完成的元宵，做成了往后每一年的团圆。
小寒那天，市文化馆送来批旧灯笼，说是1985年元宵灯会的遗存。其中盏兔子灯的肚子里，藏着张折叠的灯谜，是林小满的字迹："谜底是'相思'，打一植物。"旁边用红笔写着答案："槐花。"
馆长说，林小满当年为了灯会熬了三个通宵："她把所有灯谜都藏着槐花元素，说'要让冬生就算不在，也能猜到我的心思'。灯会前一天她咳得厉害，还说'要亲手挂最后盏灯'，可终究没撑到那天。"
陈冬生望着灯谜上的红圈，忽然想起父亲书房里那本《谜语大全》。每则带"槐"字的谜语旁，都画着小小的对勾，母亲说父亲"老了爱猜谜"，可书页里夹着的元宵食谱，却和林小满的配方一模一样。原来那些没能一起猜的灯谜，父亲都替她猜完了，把相思的谜底，藏进了年年相似的甜。
大寒那天，社区举办了场"元宵团圆会"。老槐树下摆着长桌，大家围着吃元宵，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投下摇晃的影子。穿唐装的老先生举起酒杯："我是当年灯会的组织者，陈同志后来每年都来挂灯，说'要替小满守着灯会'。有年雪太大，他在树下摔了跤，还笑着说'小满在拉我呢'。"
陈冬生望着树上的灯笼，忽然看见最高处的八角灯笼亮了。不是通电的光，是种温润的暖，像月光落在槐花上。风过时，灯笼轻轻转动，绢面上的槐花仿佛活了过来，一朵一朵落在雪地里，像撒了把碎银。
"爸爸快看！"小远指着灯笼下的影子，那影子不再是孤单的树影，而是两个依偎的人形，手里提着盏兔子灯，慢慢走向巷口的光亮处。
陈冬生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等雪化了，替我去老槐树巷挂盏灯。"如今他终于明白，有些等待从不需要回应，有些团圆不在眼前在心上——就像这满树的灯笼，照亮的不只是冬夜，还有两个灵魂跨越四十年的相拥。
雪落下来，落在滚烫的元宵汤里，融成了淡淡的甜。陈冬生舀起一勺，忽然尝到了槐花的香，像谁在耳边轻声说："这碗元宵，我们终于一起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