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含在嘴里的橘子糖渐渐化了，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像小时候姐姐用勺子喂他喝的枇杷糖浆。第七片叶子落在他的皮鞋上，叶脉清晰得像姐姐日记本里的字迹，他弯腰捡起来，发现叶尖带着点焦黄色，像那年冬天她为他烤的红薯皮。
回到家时，母亲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相册。夕阳从纱帘透进来，在相册的塑封上投下细格子的影子，母亲的手指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那是林深五岁生日，姐姐蹲在他身后，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红亮亮的糖衣在阳光下泛着光，他脖子上挂着的银锁片，正随着笑起来的弧度轻轻晃。
“你姐总说这锁片有灵性，”母亲用袖口擦了擦照片边缘，“那年你出水痘，烧得迷迷糊糊，她就把锁片揣在怀里焐着，整夜整夜地守在你床边，说外婆讲过，银器能驱邪。”
林深摸了摸胸前的锁片，冰凉的金属贴着温热的皮肤，像姐姐的手曾轻轻按在他的额头上。他想起水痘退后，姐姐把结的痂小心翼翼收在铁皮饼干盒里，说这是“病邪被锁片赶走的证据”，后来那个盒子被他当玩具摔在地上，姐姐捡碎片时被铁皮划了手，却反过来哄哭鼻子的他：“没事，血珠儿比橘子糖还亮呢。”
晚饭时，母亲做了糖醋排骨，是姐姐最拿手的菜。林深夹起一块，尝到熟悉的酸甜味，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他高考结束去学校填志愿，姐姐特意调了班回家做饭，炖排骨时忘了看火，锅底糊了层焦黑的壳。她蹲在厨房地上，看着焦糊的排骨哭了，说怕他考不上想去的大学，怕以后没人给她剥橘子吃——姐姐从小就不爱吃橘子瓣上的白丝，总让他剥干净了才肯吃。
“明天去看看你姐吧，”母亲放下筷子，“她坟前的野菊该枯了，换点新的。”林深点点头，看见母亲的筷子在碗里拨弄着米饭，像在数米粒。他记得去年清明，母亲把锁片放在姐姐墓碑前，说让她“摸摸自己的念想”，回来的路上，老太太一路都在念叨，说锁片上的莲花纹，像姐姐绣在枕套上的花样。
夜里起了风，林深被窗棂的响动惊醒。他走到阁楼门口，犹豫了片刻推开门，月光从气窗照进来，落在日记本上，封面的银杏叶标本在月光下泛着浅金色。他拿起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的字迹已经干透，却能看见浅浅的褶皱，像谁的眼泪曾落在上面。
日记本里夹着张电影票根，是十年前的《星空》，座位号是7排12座，是他和姐姐的生日。那天看完电影出来，下着小雨，姐姐把伞往他这边斜，自己半边肩膀都淋湿了，却举着票根说：“等你以后带女朋友来看电影，也留着票根，像藏橘子糖一样藏起来。”
林深合上书，听见锁片在胸前轻轻晃动，发出细碎的声响。他走到窗边，看见院外的梧桐树还在落叶，一片接一片地飘，像无数只蝴蝶在夜色里飞。他忽然明白，姐姐从来没离开过——她在锁片的纹路里，在橘子糖的甜里，在糖醋排骨的酸甜里，在每个落叶子的清晨和夜晚，像那枚永远挂在他胸前的银锁片，冰凉又温热，沉默又明亮。
第二天清晨，林深把洗干净的锁片放进衬衫口袋，外面套了件姐姐给他买的格子衫。阳光穿过梧桐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在前面，母亲跟在后面，老太太的脚步声轻轻的，像多年前姐姐走在巷子里，总怕踩疼了地上的梧桐叶。
路过杂货店时，林深进去买了袋橘子糖，还是用牛皮纸袋装着，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他拆开一颗放进嘴里，甜味漫开来的瞬间，听见口袋里的锁片轻轻响了一声，像姐姐在说：“慢点走，等等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