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皮纸袋在手里窸窣作响，像极了小时候姐姐藏糖时的动静。林深捏着那颗橘子糖，糖纸边缘被牙齿咬出细小的褶皱，甜味顺着舌尖往鼻腔里钻，带着点橘子皮的微苦，和记忆里的味道分毫不差。
杂货店的老板娘正用红绳捆扎咸干花生，看见他手里的糖袋笑起来：“还是买这个？你姐以前总说，这糖的甜里带点酸，像过日子。”林深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玻璃柜里的水果糖上，有颗橘子味的糖纸破了角，露出半透明的橘色糖块，像姐姐某次发烧时，他偷偷从药箱里摸出的维生素片——那时他以为糖衣药片都是橘子糖做的。
走出店门时，秋风卷着梧桐叶擦过脚踝。母亲跟在后面数着地上的水洼，那是昨夜的雨留下的，每个水洼里都浮着片叶子，像谁撒了把碎镜子。林深忽然想起初二那年暴雨，他忘带伞，姐姐踩着积水来送伞，白色帆布鞋全湿透了，鞋面上沾着片梧桐叶，她说那是“老天爷给的书签”。
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积着层薄灰，母亲掏出手帕擦了擦，坐下时叹了口气：“你姐以前坐这趟车去图书馆，总说靠窗的位置能看见护城河的柳树。”林深望着站台广告牌上的电影海报，新上映的动画片里，主角戴着顶红帽子，像姐姐用毛线给他织的那顶，针脚歪歪扭扭，却暖和得很。
车来的时候，最后一片梧桐叶落在投币箱上。林深扶着母亲上车，听见投币声叮咚响，像姐姐攒在玻璃罐里的硬币。小时候她总把零花钱换成硬币，说要存够了给弟弟买台游戏机，直到罐子满了，却在他生日那天买了套《哈利波特》，说“看书比打游戏长脑子”。
陵园的石阶上长着青苔，母亲走得慢，林深牵着她的手，掌心传来老人骨骼的硌感，像握着串晒干的莲蓬。他想起去年母亲摔了腿，姐姐的墓碑前积了层落叶，他蹲下来清扫时，发现石缝里卡着颗橘子糖，糖纸已经褪色，糖块却硬邦邦的，像块凝固的阳光。
“你姐最不爱吃青苹果，”母亲把一束雏菊放在墓碑前，花瓣上还带着露水，“上次来的人不懂事，摆了俩青苹果，我给换了橘子。”林深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姐姐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边有个浅浅的梨涡，是小时候偷吃橘子糖被酸出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放在碑前。风过时，糖纸轻轻颤动，像只停驻的金蝴蝶。锁片在衬衫里发烫，林深低头摸了摸，冰凉的金属突然有了温度，像姐姐的指尖曾无数次掠过他的头发。
下山时，母亲的脚步轻快了些，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是姐姐小时候唱的童谣。林深数着母亲踩过的石阶，一级，两级，到第三级时，听见牛皮纸袋里的橘子糖互相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谁在轻轻拍手。
路过护城河时，夕阳正落在水面上，把河水染成橘红色。母亲指着对岸的柳树说：“你姐织毛衣的线团，总滚到这河边来。”林深望着水里的倒影，锁片的影子在涟漪里晃，像枚不会沉的月亮。
回到家时，厨房飘出橘子皮的清香。母亲正坐在小板凳上剥橘子，指尖沾着橘络，像裹着层细纱。她把剥好的橘子瓣放进白瓷碗，推到林深面前：“你姐说橘子要撕了白丝才甜，跟人生似的，得摘干净烦恼。”
林深拿起一瓣放进嘴里，汁水溅在舌尖，甜得恰到好处。口袋里的锁片又轻轻响了一声，这次他听得真切，像姐姐站在厨房门口，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呀。”
窗外的梧桐叶还在落，一片，两片，林深没再数，只是把剩下的橘子糖放进玻璃罐，摆在姐姐的相框旁边。罐口的蝴蝶结被风吹得轻轻转，像个永远不会停的陀螺，转着转着，就把时光里的甜，都转到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