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消失在路尽头时,王婶发现孙子埋在土里的糖被谁挖了出来,放在育苗架上,糖纸被风吹得轻轻响。粉白相间的糖纸印着只小熊,是城里孩子爱吃的那种奶糖,被晨露浸得有些发皱,却依旧鲜亮。
王婶捏起糖纸对着光看,糖渍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她忽然想起孙子埋糖时的模样,小手扒开泥土的认真劲儿,像极了李叔当年埋鱼肠的样子——那时他总说,给土地喂点甜的,长出的果子才更爽口。她把糖纸叠成小方块,塞进围裙口袋,那里还躺着孙子早上塞给她的巧克力,锡纸包着,硬硬的像块小元宝。
暖棚里的番茄果又鼓了些,绿豆大小的绿疙瘩上冒出层细密的白霜,农技员说这是“果粉”,能防虫害。王婶找来软毛刷,蘸着清水轻轻拂过果面,水珠顺着果皮滚到土里,惊起只躲在根须旁的潮虫,慌慌张张钻进湿润的营养土。
“别急着躲,给你留了好吃的。”她从墙角拖出个陶罐,里面是发酵好的淘米水,酸溜溜的带着米香。这是李叔的法子,说用淘米水浇菜,苗儿长得精神。她舀了半瓢往番茄苗根上浇,水流过之处,土面泛起细密的泡泡,像谁在底下吹肥皂泡。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暖棚,把辣椒苗的影子投在棚膜上,像幅写意画。王婶搬了竹凳坐在育苗架旁,拿出针线笸箩,开始缝补被孙子扯破的菜筐。篾条是李叔编的,用了十几年,边角磨得光滑,只是有处被小家伙踩断了,露出个三角形的洞。她捡了根软韧的柳条,像李叔教的那样,三缠两绕就把破洞补好,针脚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
缝着缝着,口袋里的糖纸硌了她一下。王婶掏出来展开,忽然想给孙子寄点东西。她找出李叔留下的旧信笺,泛黄的纸页上还印着“农业学大寨”的字样。提笔时却犯了难,想写的话太多,不知从何说起。最后只写下:“番茄果长到黄豆大了,草莓红了三颗。”字迹是她练了半辈子的,带着点抖,却比年轻时工整多了。
往信封里塞东西时,王婶犹豫了。想装颗红透的草莓,又怕路上压坏;想放片番茄叶,又担心蔫了不好看。最后她把那张叠成方块的糖纸塞进去,又加了把暖棚里的新土——土是刚从番茄苗根旁挖的,带着点草木灰的气息,她总说这是家乡的味道。
傍晚锁暖棚时,王婶发现张奶奶站在篱笆外,手里攥着个布包。“给你孙子做的虎头鞋,刚纳好鞋底。”老人掀开布包,一双红底黑面的小鞋露出来,鞋头绣着只歪歪扭扭的老虎,眼睛用黑线绣的,像两颗黑葡萄。王婶接过鞋,指尖触到厚厚的鞋底,纳得密密麻麻,是老人熬了几夜的功夫。
“您这眼睛……”王婶话没说完就咽了回去。张奶奶的眼疾去年加重了,看东西模模糊糊,却偏要做针线活。老人摆摆手笑:“摸着做呗,当年给我家小子做鞋,不也摸着做?”王婶忽然想起李叔走前,也是这样摸着给孙子削木陀螺,木刺扎进手里,血流在木头上,他却笑得像个孩子。
夜里起了场大风,卷着沙粒打在棚膜上,噼啪响得像放鞭炮。王婶披衣去暖棚查看,发现最外层的塑料布被吹开个角,番茄苗的一片叶子被刮得卷了边。她赶紧找了根竹竿压住布角,又用绳子缠了三道,手冻得通红也顾不上搓。风里,她听见番茄苗的茎秆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像在使劲儿扎根。
天快亮时风停了。王婶蹲在番茄苗旁,轻轻抚平卷边的叶子,发现叶背的绒毛上沾着颗沙粒,像颗细小的珍珠。她忽然明白,这暖棚里的草木,和人一样,都得经点风雨才能扎根。就像当年她和李叔刚搭暖棚时,被暴雪压塌了三次,最后加了三层支架才稳住,如今那些支架还在,锈迹斑斑,却撑起了满棚的春色。
清晨的阳光透过棚膜照进来,在地上织出张金网。王婶对着番茄果笑了,绿疙瘩已经长到黄豆大小,果蒂处抽出圈小小的萼片,像戴着顶绿帽子。她从围裙兜里掏出孙子给的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那年李叔在县城买的水果糖,也像此刻暖棚里,悄悄酝酿的、越来越浓的甜意。
远处传来校车的喇叭声,是村里的孩子上学去了。王婶把缝补好的菜筐搬到暖棚门口,准备明天摘些菠菜送给张奶奶。风里带着点暖意,吹得她蓝底白花的褂子轻轻晃,围裙口袋里的糖纸也跟着窸窣响,像在哼支不成调的歌。她知道,等这歌声唱得更响亮时,番茄果就该泛红了,而远方的孙子,定会踩着歌声回来,看满棚的红果果,像看一整个春天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