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围裙兜里掏出孙子给的巧克力，剥开锡纸咬了口，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像那年李叔在县城买的水果糖，也像此刻暖棚里，悄悄酝酿的、越来越浓的甜意。
巧克力在嘴里慢慢化着，留下点微苦的尾韵。王婶咂咂嘴，想起李叔第一次给她买水果糖的光景。那时他们刚成亲，他在县城打零工，回来时裤兜鼓鼓囊囊的，掏出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红得像颗小太阳。她舍不得吃，揣在兜里捂了三天，最后两人分着吃了，糖渣子掉在粗瓷碗里，他还舀了勺开水冲了，说不能浪费甜味。
暖棚里的番茄果又长了些，黄豆大的绿疙瘩上，那层白霜更厚了。王婶找来软布，蘸着温水轻轻擦了擦果蒂，那里冒出根细细的须，像婴儿的脐带，连着母体般汲取养分。旁边的草莓苗上，三颗红透的果子垂着，水珠在果皮上滚来滚去，映着暖棚的灯光，像三颗小灯笼。
她摘了颗草莓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溅在舌尖，混着巧克力的余味，竟生出种奇异的香甜。这味道让她想起孙子刚才吃草莓时的模样，小家伙把草莓汁蹭在鼻尖上，像只沾了果酱的小猫。王婶忍不住笑出声，惊飞了棚顶的麻雀，扑棱棱的翅膀扫过辣椒苗，带起片细碎的土粒。
中午时分，村头的喇叭响了，通知各家去领新的菜种。王婶锁好暖棚往村委会走，路上碰见收鸡蛋的小贩，筐里的鸡蛋沾着新鲜的鸡粪，是刚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她想起暖棚里的芦花鸡，早上还在韭菜丛里下了个双黄蛋，蛋壳带着淡淡的青，像极了李叔年轻时给她编的草戒指。
领完菜种回来，王婶把新到的黄瓜籽倒进李叔留下的陶盆里。陶盆是他用了半辈子的，盆底有个小豁口，浇水时总漏，他却宝贝得很，说漏点水正好，省得种子烂在泥里。她往盆里掺了些细沙，是从河边筛来的，亮晶晶的像碎玻璃，李叔说这样的土透气，种子出芽快。
暖棚里的温度渐渐升高，王婶解开蓝底白花褂子的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衫。她搬了竹凳坐在育苗架旁，看着番茄果发呆。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儿子发来的视频，说孙子在幼儿园画了幅画，画的是暖棚里的番茄苗，红红的果子上站着个戴草帽的老人，儿子说那是李叔。
王婶看着屏幕里的画，眼眶忽然热了。她举着手机绕暖棚走了圈，给儿子看刚抽芽的黄瓜籽，看红透的草莓，最后停在番茄苗旁：“你看，长到豌豆大了。”儿子在那头笑着说：“妈，等周末我们再回去。”她赶紧摆手：“别折腾，等红透了我给你们寄过去。”
挂了电话，王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找出李叔的旧草帽，帽檐上还别着去年摘草莓时用的小剪刀。戴上草帽时，她忽然觉得李叔就站在身边，正弯腰给番茄苗绑绳，阳光透过帽檐的缝隙落在他的白发上，泛着银光。
傍晚锁门前，王婶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金光。她对着番茄苗说：“等红透了，先给你李叔留颗最大的。”话音刚落，番茄苗的叶片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点头。王婶知道，这暖棚里的草木都通人性，就像李叔从未离开，一直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满棚的希望。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后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暖融融的星子。王婶摸了摸围裙兜里的糖纸，还有半块巧克力的锡纸，它们硌在兜里，像揣着两颗小小的太阳。她知道，等番茄果红透的时候，这两颗“太阳”会和满棚的甜意一起，送到远方的亲人手里，让他们也尝尝，这藏在泥土里的、化在舌尖上的暖意。
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暖棚里飘出的草莓香。王婶哼起李叔教的小调，调子依旧跑了八百里，却把路边的蒲公英都逗得晃了晃。她知道，这暖棚里的甜意，会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飞到远方，落在亲人的心里，生根发芽，长出满世界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