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炉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把锅里的水烧得咕嘟响。王婶往炉里添了块新煤,看着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眼角的皱纹都泛着光。铝壶的壶嘴冒出白气,在灯泡周围绕了个圈,把李叔挂在炉边的旧毛巾烘得暖烘烘的,毛巾上绣着的“劳动最光荣”字样,被蒸汽熏得愈发清晰。
她掀开锅盖,一股麦香混着槐花的清甜漫出来。锅里煮着新收的麦粒,是村东头老王家送的,说让她尝尝鲜。王婶舀了勺麦粒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就想起李叔,他总爱在麦粒刚灌浆时,摘几穗回来烤着吃,焦香的麦粒崩在柴火堆里,他趴在地上一颗颗捡,像个馋嘴的孩子。
暖棚外的麻雀又落满了篱笆,叽叽喳喳吵得厉害。王婶从墙角摸出把小米,撒在棚门口的空地上。“吃吧吃吧,多啄点虫子,别祸害我的菜。”她看着麻雀蹦跳着啄食,忽然发现最胖的那只麻雀腿上绑着根红绳,是孙子上次回来系的,小家伙说要给麻雀做标记,看它们是不是每天都来。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起来,是孙子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地问:“奶奶,番茄果红了吗?”王婶赶紧走到育苗架旁,举着手机对着番茄果:“快了快了,已经有樱桃那么大了,泛着点红尖尖呢。”她把手机凑近果面,让孙子听叶片上的虫鸣,小家伙在那头咯咯地笑,说像在听音乐会。
挂了电话,王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找出李叔的旧烟袋,烟锅里还残留着点烟丝,是去年秋天他抽剩下的。她把烟袋往煤炉边放了放,让热气烘着,仿佛这样就能闻到他熟悉的烟味。李叔生前总说,烟味能驱虫,暖棚里烧点烟,菜苗长得更精神。
午后的阳光渐渐西斜,暖棚里的温度降了些。王婶给番茄苗浇了点淘米水,水流过根须时,惊起只躲在土里的蚯蚓,慢悠悠地往深处钻。她想起李叔说过,蚯蚓是土地的好朋友,能松土,还能制造有机肥,就像村里的老人们,看着不起眼,却默默滋养着这片土地。
张奶奶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是刚纳好的鞋垫,针脚密密麻麻,绣着朵小小的梅花。“给你孙子的,垫着暖和。”老人把鞋垫递给王婶,眼睛却直往番茄苗上瞅,“长这么大了?”王婶扶着她坐下,摘了颗红透的草莓塞进她嘴里:“尝尝,比去年的甜。”
两位老人坐在暖棚里,看着菜苗慢慢舒展,絮絮叨叨地说些陈年旧事。张奶奶说:“你李叔要是还在,准得蹲在这儿数果子。”王婶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阳光:“他在呢,你看这苗长得多精神,就是他在护着呢。”说话间,番茄苗的叶片轻轻颤了颤,像是在点头应和。
送走张奶奶,王婶开始收拾暖棚。她把散落的菜筐归拢到墙角,把用过的农具擦得锃亮,挂在李叔留下的木钩上。木钩是他用枣木做的,上面刻着简单的花纹,像株生长的禾苗。王婶摸着木钩上的纹路,忽然觉得李叔从未走远,他就在这暖棚的每一寸土地里,在每一株菜苗的生长里。
煤炉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王婶又添了块新煤。火光映在她的脸上,把白发染成了金色。她看着番茄果上的红尖尖,心里盼着它快点红透,好给孙子寄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温暖的星子,守着满棚的生机,也守着一份沉甸甸的牵挂。
夜里,王婶躺在床上,听见暖棚里传来细微的响动,像是番茄果在悄悄生长。她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那红尖尖定会再扩大些,而李叔的笑声,就藏在这生长的声音里,混着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轻轻弥漫在这暖棚里,弥漫在每个等待的清晨和黄昏。
她摸了摸床头的手机,屏幕上是孙子的照片,小家伙笑得像颗红透的番茄。王婶笑了,带着这份甜蜜进入了梦乡,梦里,李叔正蹲在暖棚里,小心翼翼地给番茄苗绑绳,而那颗樱桃大的番茄果,正在他的注视下,慢慢染上鲜艳的红,像颗小小的太阳,照亮了整个暖棚,也照亮了所有的期盼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