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篮的提手磨得发亮，是他用了半辈子的，编篮的竹篾上还留着他的指痕，歪歪扭扭像他写的字。她把篮子挂在暖棚的木钩上，钩是枣木做的，刻着简单的花纹，是李叔特意为挂菜篮雕的。那花纹像株抽芽的禾苗，是他年轻时学的手艺，说给木钩添点生气，挂菜篮时也能图个吉利。
王婶踮脚调整竹篮的位置，让提手稳稳地卡在禾苗花纹的弧度里。这动作她做了三十年，从李叔刚编好竹篮那年起，每天收工都要把菜篮挂得端端正正。竹篾轻轻晃动时，她忽然发现篮底的缝隙里卡着片干枯的番茄叶，是去年的旧叶，边缘卷得像只小手，想来是李叔 last 次摘番茄时不小心夹进去的。
“还在这儿呢。”她笑着用指甲把枯叶抠出来，放进墙角的肥料堆。那堆肥是李叔攒的，里面有碎草、落叶、鸡粪，拌得匀匀的，他总说“自己堆的肥才养地”。如今这堆肥滋养着新的番茄苗，枯叶落进去，倒像是完成了场轮回。
暖棚外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风卷着往棚门里钻。王婶找来李叔的旧扫帚，是用高粱穗扎的，柄上刻着个“李”字，是他当生产队保管员时做的。她弯腰扫落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极了李叔生前扫棚时的动静——他总爱边扫边哼《东方红》，调子跑了八百里，却比收音机里的还动听。
扫到竹篮下方时，扫帚尖勾到个硬东西。王婶捡起来一看，是颗生锈的铁钉，钉帽上还沾着点木渣，是李叔当年钉木钩时敲弯的，他说“弯了才牢，勾得住东西”。她把铁钉扔进墙角的铁盒，那盒子里装满了这类零碎：断了头的铁丝、卷了边的铁片、磨秃的锯条……都是李叔舍不得扔的，如今倒成了念想，每次看到都像看见他蹲在棚角敲敲打打的身影。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木钩的影子投在竹篮上，像给篮子盖了层花布。王婶坐在竹凳上择菜，指尖划过菠菜叶时，忽然想起李叔总爱在这时给菜苗浇水。他拎着的铁皮桶上印着“农业学大寨”，是五十年前的老物件，如今还在棚角立着，桶底的小孔漏着水，在地上洇出片深色的印子，像幅随意的画。
手机在围裙兜里震动，是孙子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地问：“奶奶，番茄红了吗？我梦见摘红果了。”王婶举着手机往番茄架走，镜头里的红果像挂着的小灯笼，“你看，红透了一架子，就等你回来摘。”小家伙在那头喊：“奶奶，我要把最大的那颗送给爷爷！”王婶的喉咙忽然有点发紧，对着手机说：“好，给爷爷留着。”
挂了电话，她摘下颗最大的番茄，用清水洗干净，放进竹篮最上层。篮底铺着的玉米叶还是新换的，是今早从灶膛里捡的，带着点烟火气，李叔说这样能让菜保鲜。她看着竹篮里的红果，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去年此时，李叔也是这样，把最大的番茄留给孙子，说“孩子长身体，得吃点好的”。
傍晚锁棚时，王婶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木钩上的禾苗花纹愈发清晰。她对着竹篮说：“明天把你装满，给城里的娃送去。”竹篾轻轻晃了晃，像在应和。炉边的棉布手套还温着，手套上的蓝格子补丁被熏得有些发黄，是去年给孙子做棉袄剩下的碎布，此刻正静静躺着，像在等待主人来取。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王婶回头望了眼暖棚。灯光透过棚膜，把木钩和竹篮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两个依偎的老友。风里传来竹篾晃动的轻响，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她忽然明白，李叔从未走远。他就在那磨亮的竹篮提手里，在木钩的禾苗花纹里，在这暖棚的每一寸时光里，陪着她守着满棚的红果，守着生生不息的日子。
夜里，王婶梦见李叔正站在木钩下，踮脚往竹篮里放番茄。他穿着蓝布褂子，裤脚沾着泥，笑着对她说：“你看，这篮子还能装得下。”王婶想伸手帮他，却发现自己手里也提着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红果，而孙子正举着最大的那颗，往李叔嘴里塞。三人的笑声撞在棚膜上，又弹回来，落在每片番茄叶上，像撒了把甜甜的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