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了电话，她摘下颗最大的番茄，用清水洗干净，放进竹篮最上层。篮底铺着的玉米叶还是新换的，是今早从灶膛里捡的，带着点烟火气，李叔说这样能让菜保鲜。她看着竹篮里的红果，像看着群熟睡的娃娃，红得发亮的果皮上沾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撒了把碎钻。
竹篮的提手被摩挲得发亮，是李叔用了半辈子的老物件。王婶轻轻摸了摸提手上的包浆，那里还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她忽然想起那年暴雨，李叔就是拎着这竹篮，在齐腰深的水里抢救菜苗，回来时篮子里装满了沾着泥的番茄，他却笑得像个孩子：“保住了，明年还能种。”
暖棚外的风卷着落叶，打在棚膜上沙沙响。王婶把竹篮往木钩上挂得更稳些，枣木钩上的禾苗花纹被阳光照得清晰，是李叔年轻时雕的，说“禾苗往上长，日子也得往上走”。她看着竹篮在风里轻轻晃，忽然觉得那晃动的节奏，像极了李叔生前摇蒲扇的频率——他总爱在傍晚摇着蒲扇，坐在暖棚门口给她讲年轻时的事。
墙角的旧木箱里，李叔的园艺笔记还摊开着。泛黄的纸页上记着：“番茄存放需避光，铺玉米叶可防潮。”字迹是他晚年写的，带着点抖，却一笔一画很认真。王婶找来块棉布，轻轻盖在竹篮上，布是她年轻时织的，蓝底白花的图案，磨得有些发白，却依旧结实，“这样就不怕见光了。”
午后的阳光越来越烈，王婶把棚顶的遮阳网拉开半尺。网是李叔编的，用的是玉米皮，透着股淡淡的清香。她坐在网下的竹凳上，看着竹篮里的红果，忽然想起孙子上次回来，抱着竹篮不肯撒手，说“这篮子比城里的塑料筐好看”。李叔当时笑得满脸皱纹，说“等你长大了，爷爷教你编”，如今孙子还没学会，他却走了。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是儿子发来的视频。屏幕里，孙子举着张画，上面是个竹篮，里面装满了红番茄，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爷爷的篮子”。王婶对着屏幕笑：“等你回来，奶奶教你用这篮子摘番茄。”小家伙在那头跳着说：“我还要学编篮子，像爷爷那样。”
挂了电话，王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得满满的。她起身往暖棚外走，路上碰见张奶奶，老人手里拎着袋新摘的花椒，“给你熏熏棚，防蚜虫。”王婶把竹篮里的番茄拿了颗，递给张奶奶：“尝尝，比去年的甜。”老人接过番茄，笑着说：“你李叔要是看见这篮子红果，准得乐坏了。”
傍晚锁门前，王婶往煤炉里添了块新煤。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她鬓角的白发泛着银光。炉上的铝壶咕嘟作响，把李叔挂在炉边的毛巾烘得暖烘烘的，毛巾上“劳动最光荣”的字样被蒸汽熏得愈发清晰。她对着竹篮说：“等明天，就给城里的娃寄去。”
走在回家的小路上，身后暖棚的灯亮起来，在暮色里像颗暖融融的星子。王婶摸了摸围裙兜里的钥匙，上面挂着个小竹牌，是李叔用边角料做的，刻着个“家”字，“老伙计，咱回家了。”风里带着番茄的清香和玉米叶的烟火气，她知道，李叔的笑声就藏在这风里，混着竹篮晃动的轻响，轻轻漫过每个寻常的日子。
夜里，王婶梦见李叔了。他正蹲在暖棚里，往竹篮里装红番茄，竹篮上的玉米叶透着清香，木钩上的禾苗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光。孙子在一旁帮忙，小手抓着番茄往篮子里放，红汁蹭在脸上像只小花猫。李叔笑着说：“慢点放，别碰坏了。”王婶站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很熟悉，像发生过无数次一样，温暖得让她不想醒来。